【作品提要】
伊萬·伊利奇精于在官場中運籌帷幄,終于官場得意,成為法官。他過著極單純和平凡的生活。一次,由于意外的事故,他得了不治之癥。家人對他越來越嫌棄,讓他覺得周圍一切都是謊言和欺騙。在病中回顧一生,他才發現過得“不對頭”。通過和死亡長期的恐怖、凄愴、悲壯的搏斗,他只在臨終前的兩小時,才在“黑暗”的前方發現了“光明”。
【作品選錄】
九
深夜,妻子回來了。她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但是他聽見了她的腳步聲: 他睜開眼睛,又急忙閉上。她想把格拉西姆打發走,親自陪他。他睜開眼睛,說道:
“不。你走。”
“你很痛苦嗎?”
“反正一樣。”
“你吃點鴉片吧?”
他同意了,喝了下去。她走了。
直到凌晨三點鐘前,他一直處在十分痛苦的昏睡中。他感到疼痛難忍,他覺得,他被塞進一只又窄又深的黑口袋,而且被越來越深地塞進去,然而就是塞不到底。加之,這件可怕的事是在他痛苦難當的情況下進行的。他又害怕,又想鉆進去。他在掙扎,然而又在幫忙。突然間,他墜落下去,跌倒了,他醒了過來。還是那個格拉西姆坐在他的床腳頭,在安靜地、耐心地打著盹。可是他卻躺著,把穿著襪子的兩條瘦骨嶙峋的腿擱在他的肩膀上;還是那支罩著燈罩的蠟燭,還是那種無休止的疼痛。
“你走吧,格拉西姆。”他低聲說。
“沒關系,我再坐一會兒,老爺。”
“不,你走吧。”
他把腿縮了回來,側身躺下,把一條胳膊壓在身底下,自憐自嘆起來。等格拉西姆走到隔壁房間去了,他便再也忍耐不住,像個孩子似的哭了起來。他哭的是自己的孤苦無告、自己的可怕的孤獨、人們的殘酷、上帝的殘酷,以及上帝的不存在。
“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么?你干嗎要把我帶到人世間來呢?你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可怕地折磨我呢?……”
他根本沒有希望得到回答,他哭的是沒有回答、也不可能有回答。又痛起來了,但是他沒有動彈,也沒有叫人。他自言自語道:“你來吧,你再疼吧!但這是為什么呢?我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了呢,為什么呢?”
后來,他安靜了下來,不僅不再哭了,甚至還停止呼吸,全神貫注: 似乎他不是在傾聽用聲音說出來的說話聲,而是在傾聽他內心中升起的心聲和思路。
“你到底要什么呢?”這是他聽到的第一個可以用言語表達出來的明確的概念。“你到底要什么呢?你到底要什么呢?”他向自己重復道。“要什么?——不痛苦。活下去,”他答道。
他又全神貫注,留神諦聽,連疼痛也沒有使他分心。
“活下去?怎么活下去?”他的心聲問道。
“對,活下去,像我過去那樣活下去: 心情舒暢,精神愉快。”
“像你過去那樣活下去,心情舒暢、精神愉快嗎?”那個聲音又問。于是他就開始在自己心中逐一回想起他的愉快的生活中的最美好的時光。但是,說來也怪,所有這些愉快生活中的最美好的時光,現在看去完全不像當時所感覺到的那樣。而且統統如此——除了兒時的一些最早的回憶。過去,在童年時代,有一些事情是的確愉快的,如果這些事情能夠回來,倒是可以為它生活。但是那個體驗過這種愉快的人已經不存在了,這仿佛是關于另一個人的回憶。
造成現在的他——伊萬·伊利奇的那些事情一開始,過去被看作快樂的一切在他的心目中便漸漸消散,變成某種渺小的、常常令人生厭的東西了。
離童年越遠,離現在越近,那些歡樂也就變得越渺小、越可疑。這是從他在法律學校上學的時候開始的。在法律學校倒還有某些確實美好的東西: 那里有歡娛,那里有友誼,那里有希望。但是到了高年級,這些美好的時光就少起來了。然后是在省長身邊第一次供職的時候,又出現了一些美好的時光: 這是對于一個女人的愛情的回憶。然后這一切便亂作一團,美好的東西變得更少了。以后美好的東西又更少了點,越往后越少。
結婚……于是驟然出現了失望、妻子嘴里的氣味、肉欲和裝模作樣!還有那死氣沉沉的公務,還有那為金錢的操心,就這樣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永遠是這一套。而且越往后越變得死氣沉沉。恰如我在一天天走下坡路,卻自以為在步步高升。過去的情形就是如此。在大家看來,我在步步高升,可是生命卻緊跟著在我的腳下一步步溜走了……終于萬事皆休,你去死吧!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為什么呢?這是不可能的。生活不可能這樣無聊、這樣丑惡。如果生活真是這樣無聊、這樣丑惡的話,那又何必會死去,而且是痛苦地死去呢?總有些什么地方不對頭吧。
“也許,我過去生活得不對頭吧?”他腦子里突然出現了這個想法。“但是又為什么不對頭呢,我做什么都是兢兢業業的呀?”他自言自語道,接著他便立刻把這唯一能夠解決生與死之謎的想法當作完全不可能的事,從自己的腦海里驅逐掉了。
“你現在到底需要什么呢?活下去?怎么活下去呢?像你眼下在法院里,當執行吏宣布:‘開庭!……’時那樣活嗎?開庭,開庭,”他向自己重復道。“瞧,這就是法庭!我可沒有犯罪呀!”他憤怒地大叫。“為什么審判我?”接著他便停止了哭泣,把臉轉過去對著墻,開始想那朝夕思慮的問題: 為什么?這一切恐怖到底是為什么?
但是,不管他怎樣苦苦思索,還是找不到答案。可是當他想到(這個想法常常來光顧他),這一切乃是因為他生活得不對頭的時候,他又立刻想起他一生循規蹈矩,兢兢業業,于是他便把這個奇怪的想法趕走了。
十
又過了兩星期。伊萬·伊利奇已經躺在長沙發上起不來了。他不愿意躺在床上,所以就躺在沙發上。幾乎所有的時間他都面壁而臥,他孤獨地忍受著那無法解決的同樣的痛苦,孤獨地思考著那無法解決的同樣思想。這是怎么回事呢?難道當真要死嗎?于是他內心的聲音便答道: 是的,這是真的。那這些痛苦又是為了什么呢?這聲音又答道: 就這樣,不干什么。此外,往下想就是一片空虛。
從伊萬·伊利奇開始患病的時候起,從他頭一次去找醫生看病的時候起,他的生活就分裂為兩種彼此對立、互相交替的心情: 時而是絕望和等待著那不可理解的、可怕的死,時而是希望和興致勃勃地觀察著自己體內的活動,時而他眼前只看見暫時偏離自己職守的腎或者盲腸,時而又只看見那用任何辦法也無法幸免的不可理解的、可怕的死。
這兩種心情從他患病之初便互相交替出現。但是越病下去,關于腎的種種推測就越變得可疑和荒誕不經,而死即將光臨的意識卻變得越來越真切了。
他只消想一想,三個月以前他是什么樣子,現在他又是什么樣子;想一想他怎樣在一步步地走下坡路,使任何一點希望都破滅了。
近來,他一直處在孤獨之中,他孤獨地臉朝著沙發背躺著。身居人口稠密的城市之中,熟人無數,家屬眾多,可是他卻感到一種在任何地方,無論在海底還是地下,都不可能有的深深的孤獨——伊萬·伊利奇在這可怕的孤獨中,只靠回憶往事過日子。他的過去一幕接一幕地出現在他的面前。總是從時間最近的開始,逐漸引向最遙遠的過去,引向兒時,然后便停止在那里。伊萬·伊利奇想起了今天端給他吃的黑李子醬,他便想起了兒時那半生不熟的、皺了皮的法國黑李子,想起它那特別的味道和快吃到核時的滿嘴生津。由于想起李子的味道,同時又出現了一連串兒時的回憶: 保姆、弟弟和玩具。“別想這個了……想起來太痛苦了,”伊萬·伊利奇自言自語道,于是他又轉向現在。他看到沙發背上的鈕扣和山羊皮的皺紋。“山羊皮既貴又不結實,就是因為它惹起了口角。但那是另一塊山羊皮,而且也是另一次爭吵,當時,我們把父親的皮包扯破了。我們受到了懲罰,可是媽媽卻拿來了餡兒餅。”于是思想又停留在童年時代,伊萬·伊利奇又覺得很痛苦,于是他又極力把這個思想驅散,努力去想別的事。
與此同時,隨著這個回憶的峰回路轉,他心中又縈回著另一串回憶——想到他的病情是怎么加劇和發展的。越是追溯回去,生活的情趣就越多。生活中的善越多,生活本身的情趣也越多。二者水乳交融,相輔相成。“正如病痛越來越厲害一樣,整個生活也越來越壞了,”他這樣想。在生命剛開始的時候有一小點亮光,以后便越來越黑暗,越來越迅速。“與死亡距離的平方成反比。”伊萬·伊利奇想。于是一塊石頭以加速度向下飛落的形象便深印在他的腦海中。一連串有增無已的痛苦,正在越來越迅速地飛向終點,飛向那最可怕的痛苦。“我在飛……”他戰栗,動彈,想要反抗。但是他心中明白,反抗是沒有用的,于是他就用他那看累了的、但又不能不看著他前面的東西的眼睛看著沙發背,等待著,等待那可怕的墜落、碰擊和毀滅。“反抗是不行的,”他自言自語道。“但是哪怕能明白這是為什么呢!那也辦不到。如果說我生活得不對頭,那倒也是一種解釋。但就是這點沒法承認,”他自言自語道,想起自己畢生奉公守法、循規蹈矩和品行端正。“就是這點不能認賬,”他一面對自己說,一面啞然失笑,好像有什么人會看見他的微笑并被他的微笑所騙似的,“無法解釋!痛苦,死……這又是為什么呢?”
十一
就這樣過了兩星期。在這兩星期中,發生了伊萬·伊利奇和他的妻子所盼望的事情: 彼得里謝夫正式提出了求婚。這事發生在晚上。第二天,普拉斯科維婭·費奧多羅夫娜走進丈夫的房間,邊走邊尋思著怎樣向他宣布費奧多爾·彼得羅維奇的求婚,可是也正是在昨天夜里伊萬·伊利奇的病情進一步惡化了。普拉斯科維婭·費奧多羅夫娜看見他躺在那張長沙發上,不過換了個姿勢。他仰面躺著在呻吟,目光呆滯地望著身前。
她先談到藥。他把自己的視線向她轉了過來。她沒有把她要說的話說完: 他在這一瞥中表現出了極大的憎恨。而且是對她的極大的憎恨。
“看在基督分上,你就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吧。”他說。
她想走開,但是這時女兒進來了,走到他跟前去問候。他像看妻子那樣望了望女兒,她問候他的健康,對于她的問題他只是冷冷地答道,他很快就可以把他們大家解放出來不受他的拖累了。母女倆一言不發,坐了片刻便出去了。
“咱們到底做了什么錯事啦?”麗莎對母親說,“好像這是咱們干的似的!我可憐爸爸,但是他干嗎要折磨咱們呢?”
醫生在平素該來的時候來到了。伊萬·伊利奇在回答他“是與否”的時候,一直用憤恨的目光盯著他,最后終于說道:
“您明知道您已束手無策,那您就別管我了吧。”
“咱們總可以減輕一點痛苦吧。”醫生說。
“那您也辦不到,您就別管我了。”
醫生走進客廳,告訴普拉斯科維婭·費奧多羅夫娜說,病情很嚴重,若要減輕痛苦(痛苦一定很劇烈),只有一個辦法——服鴉片。
醫生說他的肉體痛苦很劇烈,這話倒不假。但比他的肉體痛苦更可怕的是他的精神上的痛苦,這也是他的主要痛苦所在。
他的精神上的痛苦在于,昨夜,當他望著格拉西姆那睡眼矇眬的、善良的、顴骨突出的臉時,他突然想道: 怎么,難道我的整個一生,自覺的一生,當真都“錯了”嗎?
他想到過去他覺得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就是他的一生過得不對頭,——也許這是真的。他想到他反對身居最高地位的人們認為是好的東西的那些微弱的企圖,那些他立刻從自己的腦海里趕走的微弱的企圖,——這些倒可能是對的,而其他的一切倒可能是錯的。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安排、他的家以及這些社會與公務的利益——這一切倒可能是錯的。他企圖在自己面前替這一切辯護。可是他忽然感到,他所辯護的事情太站不住腳了。根本就沒有什么可以辯護的。
“倘若果真如此的話,”他對自己說道,“那我在離開人世的時候才認識到,我毀掉了上天給予我的一切,而且一切都已無可挽回,那又怎么樣呢?”他仰面躺著,開始重新逐一檢查自己整個的一生。當他在早上看見用人,然后是妻子,然后是女兒,然后是醫生的時候,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證實了他在夜間所發現的那個可怕的真理。他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看到了他過去賴以生存的一切,他清楚地看到這一切統統錯了,這一切乃是一個掩蓋了生與死的可怕的大騙局。這一認識加劇了,十倍地加劇了他肉體上的痛苦。他呻吟,輾轉反側,撕扯著身上的衣服。他覺得,這些衣服使他喘不過氣來,使他難受。為此,他恨他們。
他們給他服了大劑量的鴉片,他昏睡過去了,但是在吃午飯的時候疼痛又開始發作。他把所有的人統統趕了出去,痛得直打滾。
妻子走到他的身邊說:
“Jean,親愛的,這事你就算為我(為我?)做的吧。這不會有什么害處的,反而時常有用。怎么樣,這沒關系的。沒病的人也常常……”
他睜大了眼睛。
“什么?領圣餐嗎?干什么?不要!不過……”
她哭了起來。
“行不行,親愛的?我去把咱們的那位叫來,他非常和氣的。”
“好極了,太好了。”他說。
當神父來了,并聽了他的懺悔以后,他的心才軟下來,他仿佛擺脫了自己的疑惑,感到一陣輕松,正由于這樣,痛苦也似乎減輕了,霎時間,他升起了一線希望。他又開始想到盲腸以及治愈它的可能性。他兩眼噙著淚水領了圣餐。
領完圣餐以后,他們又扶他躺下,他感到一陣暫時的輕松,生的希望又出現了。他想起了他們建議他做手術的事兒。“活,我想活。”他自言自語道。妻子前來祝賀他;她說了一些人們慣常說的話,又加了一句:
“你覺得好點了,是嗎?”
他看也沒有看她就說道: 是的。
她的衣服、她的體態、她的面部表情、她說話的聲音——統統都在對他說著同樣的話:“錯了。你過去和現在賴以生存的一切,不過是向你掩蓋了生與死的一片虛偽和一場騙局罷了。”他一想到這個,他的憎恨就油然而起,而伴隨著憎恨又升起了肉體上的劇烈的痛苦,而與痛苦俱來的則是意識到那不可避免的、即將來臨的毀滅。出現了一種新的情況: 他感到一陣絞痛和刺痛,疼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當他說“是的”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是可怕的。他說完“是的”以后,便直視著她的面孔,接著便異常迅速地(就他的虛弱而言)翻過身去,臉朝下,大叫:
“走開,走開,你們別管我了!”
十二
從此刻起,便開始了那第三天不停的喊叫,這叫聲是如此可怕,隔著兩道門也不能不使人毛骨悚然。在回答妻子問話的那一瞬間,他就明白他完了,無可挽回了,末日,真正的末日到了,可是他的疑惑仍舊沒有得到解決,疑惑仍舊是疑惑。
“哎喲!哎喲!哎喲!”他用各種聲調叫道。他開始大叫:“我不要!”——接著便是一個勁兒地喊叫“哎喲”。
整整三天,在這三天中,對他來說是不存在時間的,一種無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把他塞進一只漆黑的口袋,他就在那黑咕隆咚的口袋里掙扎著。他苦苦地掙扎著,就像一個死囚明知道他已不能生還,可還在劊子手的手下苦苦掙扎一樣。盡管他在拚命掙扎,可是每分鐘都感到他離那使他膽戰心驚的事越來越近了。他感到他的痛苦在于,他正在鉆進那個漆黑的洞穴,而更痛苦的則是那個洞他鉆不進去。妨礙他鉆進去的是,他認定他的一生是光明正大的。對自己一生的這種自我開脫拽住了他,不讓他前進,這就更使他痛苦不堪。
驀地,有一股什么力量當胸,對準肋下推了他一下,他的呼吸更困難了,他終于跌進了洞穴,可是在那邊,在洞穴的盡頭,有件什么東西在發亮。他當時的情形,就像他常常在火車車廂里發生的情形那樣,他自以為在前進,其實卻在后退,到末了他才突然辨明了真正的方向。
“是的,一切都錯了,”他自言自語道,“但是這不要緊。可以,可以再往‘對’的方面做嘛。那么什么才是‘對’的呢?”他問自己,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事發生在第三天的末尾,在他臨死前一小時。就在那時候,那個中學生悄悄地走進了爸爸的房間,走到他的床邊。那個生命垂危的人還在拚命喊叫,兩手亂甩。他的手打著了中學生的頭。中學生抓住了它,把它貼到嘴唇上,哭了起來。
就在那時候,伊萬·伊利奇跌進了洞穴,看到了光明,這時他才恍然大悟,他的一生都錯了,但這事還是可以糾正的。他問他自己: 那么什么才是“對”的呢,接著他便屏息靜聽,安靜了下來。這時,他覺得有人在吻他的手。他睜開眼睛,望了兒子一眼。他可憐起他來了。妻子走到他的身邊。他望了她一眼。她張開了嘴,鼻子上和腮幫子上還掛著沒有擦凈的眼淚,她神情絕望地望著他。他也可憐起她來了。
“是的,我給他們增添了痛苦,”他想道,“他們覺得惋惜,但是等我死了以后,他們會好起來的。”他想說這話,但是沒有力氣說出來。“其實,何必說呢,應當做到才是。”他這樣想。他用目光向妻子指了指兒子,說道:
“領走……可憐……還有你……”他還想說“寬恕”,但卻說成了“快去”,因為沒有氣力更正,他便揮了一下手,他知道,誰該明白誰就會明白的。
他突然明白了,那使他苦惱和不肯走開的東西,正從他的左右和四面八方忽然立刻都走開了。他既然可憐他們,就應當做到使他們不痛苦。做到使他們,也使他自己擺脫這些痛苦。“多么好又多么簡單啊。”他想。“可是疼痛呢?”他問他自己,“它到哪里去了呢?喂,疼痛,你在哪兒呀?”
他開始尋覓。
“是的,這就是它。那有什么要緊,讓它去疼吧。”
“可是死呢?它在哪兒?”
他在尋找他過去對于死的習慣的恐懼,可是沒有找到它。它在哪兒?死是怎樣的?任何恐懼都沒有,因為死也沒有。
取代死的是一片光明。
“原來是這么回事兒!”他突然說出聲來,“多么快樂啊!”
對于他,這一切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而這一瞬間的意義已經固定不變。對于守候在旁的人來說,他的彌留狀態又持續了兩小時。他的胸膛中有什么東西在呼哧呼哧地響,他那瘦削不堪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然后呼哧聲和嗄啞聲便越來越少了。
“完了!”有人在他的身旁說道。
他聽見了這話,并在自己心中把這話重復了一遍。“死——完了,”他對自己說,“再也沒有死了。”
他吸進一口氣,但是剛吸下半口就咽了氣,兩腿一伸,死了。
(1886年3月)
(臧仲倫譯)
注釋:
意為離死亡越近,速度越快。
“爸爸”兩字是用法國腔的俄語說的。
又稱領圣體血,東正教的一種禮儀: 由神父對面餅和葡萄酒(象征耶穌為眾人免罪而舍棄的身體和血)進行祝禱,然后由教徒領食之。教徒臨終要領最后一次圣餐。
祝賀他領了圣餐。
【賞析】
世界上有一種沒有腳的鳥,它的一生只能一直飛翔,飛累了就睡在風中,這種鳥一輩子才會落地一次,那就是死亡來臨的時刻。其實這也就是人的一生,就是我們生活和死亡的過程。讀過這篇作品,才知道,原來,死亡也是一種過程。古希臘哲學家愛比克泰說:“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對死亡的恐懼。我不可逃避死亡,難道我就不當逃避對死亡的恐懼?我就當在恐懼和戰栗中死去?”伊萬·伊利奇臨終前的時間主要就是在對死亡的恐懼中度過的。這與加西亞·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中赫雷米亞斯·德圣阿莫爾極具理性的自殺有異曲同工之妙,他的自殺是因懼怕衰老以及遭遇悲慘的死。任何讀過19世紀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的日記與傳記的讀者都知道,西方文學史上幾乎找不到一個作家,像他那樣懼怕死亡,也沒有一個作家像他那樣自幼幻想死亡,凝視死亡,并想盡辦法超越死亡。他在1886年完成的關于死亡的不朽作品《伊萬·伊利奇之死》,便是顯著的例證。托爾斯泰多次體驗過憂慮與死亡的恐怖,這完全打破了他原本寧靜的心態,在文學史上被稱為“阿爾扎馬斯的恐怖”。我們可以說,《伊萬·伊利奇之死》雖取材于那位俄國法官的垂死掙扎,實質上卻反映了托爾斯泰有關生死問題的思考。
著名作家斯塔索夫函告托爾斯泰說,他從未讀過如此精彩的杰作:“人間還未產生過這樣偉大的創作。與你這篇70頁左右的作品相比,其他一切作品就未免顯得無足輕重了。”由此可見《伊萬·伊利奇之死》的文學成就之高(尤其在“死亡文學”這一領域)。以選段為例,主要有以下幾點:
首先,小說塑造的人和事具有高度的真實感。按照弗洛伊德的說法,人都是千篇一律的動物,他們為了謀生平庸地生活著。伊萬·伊利奇只是如此平凡的小人物,這類人物在俄羅斯乃至全世界有成千上萬,他們過著單純枯燥無聊的生活,又無聲無息地死去。故事雖然簡單,文字也樸素得像白描,但人物形象極其鮮明。伊萬·伊利奇“能干,樂觀,厚道,隨和,但不能嚴格履行自認為應盡的責任,而他心目中的責任就是達官貴人所公認的職責”,作者以這寥寥幾句話,就把一個舊俄官僚的輪廓勾勒出來,展示在讀者面前。伊萬·伊利奇的那些同事在聽到他的死訊時首先考慮的是,他的死對他們本人和親友在職務調動和升遷上會有什么影響。他們嘴里都表示惋惜,心里卻暗自慶幸:“還好,死的是他,不是我。”短短一句話就把官僚們極端自私的嘴臉揭露無遺。伊萬·伊利奇的家庭生活也很糟糕。婚后他過了一段短暫的快樂生活,但不久因經濟負擔,夫妻爭吵,使他對家庭生活越來越厭惡。但考慮到自己的身份地位,又不得不“維持社會所公認的體面的夫婦關系”。這樣的家庭生活在當時上流社會里是相當普遍的,因此具有典型性。托爾斯泰就是這樣入木三分地揭示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真實地描繪出一幅幅驚心動魄的圖畫。
其次,是心理描寫的洞察幽微。車爾尼雪夫斯基指出,托爾斯泰具有洞察人類心靈隱秘進程的驚人的能力,“……托爾斯泰伯爵最感興趣的是心理過程本身,它的形式、它的規律,用特定的術語來說,就是心靈的辯證法”。在節選部分,這種心靈辯證法的描寫特別生動。伊萬·伊利奇從得病到去世的幾個月里,內心活動十分復雜,變化多端。如對醫生的不信任,對上帝的“埋怨”,對妻女外出的嫉妒與憤恨,絕望無助的孤獨感,在生命盡頭對于死亡的“接受”。他患得患失,憂心忡忡,不能自拔。隨著病情的不斷惡化,他越來越沮喪。他覺得,有一種神秘可怕的東西在不斷吮吸他的精神,硬把他往什么地方拉。他意識到“他的生命遭到毒害,他還毒害了別人的生命,這種毒害不僅沒有減輕,而且越來越深地滲透到他的全身”。同時他又覺得,在這樣的生死邊緣上,他只能獨自默默地忍受,沒有一個人能了解他,沒有一個人可憐他。在這種絕望的心情中,他常常覺得死神就在身邊,從各個角落窺測他,要抓走他的生命,使他嚇得魂不附體。他的死使人想到《安娜·卡列尼娜》中尼古拉的死。但伊萬臨死前的心理活動比尼古拉的更加復雜,更加悲慘。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作品的杰出成就,就在于生動再現了人物的理性與非理性的心理。理性是因為小說描寫的心理都是真實的,合情合理的,有清晰的生活內容,有真實可感的生活細節,有完整的人物經歷和故事情節,有具體的時空。非理性,是因為作者為我們再現了一種病態心理,一個支離破碎的生活狀態。托爾斯泰對人的內心世界的把握也許是無人可及的,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是當之無愧的心理現實主義的杰作。
(鄭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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