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道四谷怪談·[日本]鶴屋南北》作品提要|作品選錄|賞析
【作品提要】
鹽冶判官在將軍府中刀傷高師直,當日即被命剖腹,其家族被滅。旗下的武士淪為浪人。舊武士四谷左衛門有阿巖、阿袖兩個女兒。女婿伊右衛門(阿巖丈夫)和與茂七(阿袖丈夫)雖同為鹽冶家的家臣,卻一惡一善,大相徑庭。伊右衛門殺死阿巖的父親,無法忍受貧窮和產后面容改變的妻子而背叛自己的家庭。伊藤家為了孫女阿梅能嫁給伊右衛門,送藥至伊右家。這種所謂的妙藥實際是毒藥,阿巖服用后,臉被毀容,頭發脫落。伊右衛門唆使宅悅強暴阿巖以便找到離婚的借口,阿巖在搏斗中撞到插在柱子上的尖刀,含恨死去。阿巖的冤魂回到陽間向仇敵們一一復仇,伊右衛門的親屬一一慘死,伊右衛門自己最終也死于與茂七的刀下。
【作品選錄】
最后一幕
夢之場
角色:民谷伊右衛門。伊右衛門之母阿熊。
近藤源四郎。秋山長兵衛。小林平內。
牙刷小販半六。花匠勘太。魚店店主三吉。
船夫浪藏。關口官藏。仆人伴助。
阿巖的亡靈。佐藤與茂七。
最后一幕的開場白一結束,便響起咚咚的鼓聲,由幕前將用銀紙做的“心”字向上拉動退出。鼓聲愈發激烈,帷幕拉開。
正面舞臺上是由三間構成的房屋,其正面為帶走廊的亭樓,正門掛竹簾。左右有七夕時常備的短竹。屋頂與屋檐間排放著圓形掛鉤,入口處立著樹編的柵欄門,周圍草叢繁茂,一派農家景象。咚咚的鼓聲敲響。
唱明月如鏡轉瞬逝,暗夜唯見濃云重,恍若愁人無盡哀。
竹簾打開,只見美麗無比的阿巖端坐在紡車前。
阿巖白玉高貴而易碎,朝露鮮嫩卻短暫,人生恰似石火電光。虛幻無常、徒然無依,原本就是今世之模樣今生之運命。
唱風自何處來?鷹由何方至?
此時,噗嗤噗嗤一只走失的野鷹飛來停在座燈上。
阿巖雖不知其家于何處,主人為誰,然有如此俊美之姿,主人定會踏尋而來。猶如梅花暗香飄至遠方,而自有其棲身之木。
對面鷹獵裝束的伊右衛門、隨從打扮的官藏,牽著獵狗出現在通往舞臺的通道上。
伊右迷途的鷹之去向,似乎是在那戶人家的屋檐。待我前去敲開柴門,問個究竟。
(三弦琴伴奏)
官藏您珍藏的寶貝雄鷹,究竟是否落戶他家,待我去探個虛實。
(作移動科)
抱歉。有一事相打聽。拜托,拜托。
阿巖來客何方人士?
(出門而前,與官藏面面以對)
官藏有事相問。喲,姑娘模樣真俊。方才可有一鷹由外飛至而來?
阿巖確有一鷹從外而來,現在正舒坦地停憩于那邊呢。
官藏哦,的確在那座燈之上。這下我可放心了。待我回去報喜,當然也包括你非同尋常的美麗之事。總之我要前去通報。
(又來到通向住房的道路上)
可喜可賀。鷹在那家里安然無恙。
伊右那最好不過。快去講明緣由,領回我的寶物。
官藏其實還另有一美“鷹”,若能據為己有,你定會美不勝收。
伊右另有美“鷹”?待我去親目以睹。
兩人耳語來到門口,由外向內窺視。
伊右確如所云,好一只奇妙之鷹。那肌膚,那模樣。
官藏若是中意,就得緊攥住別讓她溜掉。
伊右明白。有人嗎?
(由門口進去,作對視科)
阿巖大駕光臨寒舍,不勝榮幸。倘無飛鷹之到來,豈肯光顧貧家?
官藏云你可是鶴立雞群,雞窩里飛出的那只鳳凰。
伊右看你舉止不俗,想來早已名花有主。
阿巖不,皆因庭園冷落無人顧,野花燦然方始發,雖然欲說還休……
(作害羞狀)
伊右卻別有一番風情在其中。
(作思索狀)
阿巖若是有那摘花之人……
(嬌媚地偎依在伊右衛門懷中)
伊右……的話,你會……
(作思索狀)
阿巖你壞!
(以袖掩面)
伊右嗯,這花妙不堪言。
官藏這可是件新鮮事,飛鷹送來了多情漢。莫非我也該請鳶作月下老人,或去街頭青樓抓只雞?
伊右休在此啰嗦。我有要事在身,快自去別處歇息。
官藏未曾想你這般無情,鄙人在此何至于有多大的妨礙。
伊右我和她有些體己話,你且退下。
官藏但我想看護那鷹。
伊右鷹我自會看守。
官藏那我守護你。
伊右我無需保護。
官藏那我照顧我自個兒。
伊右悉聽尊便。
官藏總算說通了。
伊右喂,妹子,是否果如所言,尚未有主?
阿巖我寡婦一個,何來有主?
伊右那迄今是孤枕難眠?
阿巖小鳥能否被褥暖,皆由鷹意定。
(作思考狀)
伊右小鳥可有此心?
阿巖我愿從你。
官藏見兩人貼近。
官藏呀,難以忍受。伊右衛門,我們同道出游,何時我變成了你的家丁?本人憑什么要聽你的使喚?看在曾同為武士的交情的分上,有時照顧照顧你,你倒得意忘形起來。從今往后我將同等以待,隨心所欲。何苦來受此委屈。
伊右胡言亂語,你本來就是我的家丁。
官藏我并無這樣的記憶。
伊右雖未特意雇用,但你牽著狗跟在身后,便是家丁。
官藏我可不做家丁,甩手不干了。以后你做我的家丁。
伊右天方夜譚!怎么看都是我主子相,你奴才臉。
官藏云哪有給臉分門別類之理。我是主人。
伊右不,我是。
阿巖分開爭吵不休的兩人。
阿巖兩人都打住,不如喝杯酒握手言歡。
伊右言之有理。方才之爭吵付諸流水吧。
官藏好,痛快地狂飲一番。拿酒來。
阿巖好咧。可得一飲而盡。
開始倒酒,稍后官藏作喝醉科。
官藏啊,醉了醉了。啊,房屋旋轉,天旋地暈。
兩人什么?旋轉?
官藏對,轉轉轉。胡旋舞。
干變舞的樂器伴奏響起來,官藏翩翩起舞地往通向后臺的通道而去,狗也緊隨其后。
伊右啊,終于翩翩而去。
見其起身欲出,阿巖拉住其衣袖。
阿巖且慢,莫非要執酒而逃?
伊右我出去作何?
阿巖話雖如此。
伊右我不離開。
阿巖技藝無論高低,編織戀之梭子一旦啟動,再度相逢,此情此恨便無已。
伊右對何人?
阿巖對你。
伊右我等初次謀面,何時變得如此親密?
阿巖不,我前世便是你的人。
伊右這話可當真?
阿巖嗯。
伊右真是可愛的人兒。
(作拉近身旁、橫抱于膝上科)
阿巖我死也是你的鬼。
兩人擁抱,竹簾垂下。此時,官藏自舞臺右方出現,從柵欄門向里探望。因為竹簾遮擋無法看見兩人,便躡手躡腳地由竹簾的縫隙處朝內窺視。一望驚倒在地,踉蹌起來后戰栗地爬過來。
官藏剛才還美若天仙的女子,竟然變成了那般模樣。伊右衛門渾然不知,還喜滋滋地抱著銷魂。
(作不解狀)
呀,可怕的場面。待我再仔細瞧瞧。
(再次戰戰兢兢地向里張望)
如同妖怪一般。
(又逃回舞臺右方)
恐怖萬分,此處不宜久留。
說著逃向通往后臺的通道。此時,竹簾打開,阿巖又恢復了先前鮮亮的模樣。
阿巖哼,眼前之人,我有無盡之恨。
伊右哎……哎呀,你是亡妻阿巖!
阿巖這又嫉又妒的恨,今日做個了斷。
(鼓聲一直不斷)
(隨鼓聲唱)
可憐我飄零無依似浮萍。恨也洶洶怨也幽。
伊右不明白你為何有如此多的恨。
阿巖我飄逸黑發絲絲落,橫尸水中難度脫。今朝誓欲雪仇恨,追你一起下地獄。
伊右你休想。
他拔刀砍去,阿巖便立刻消失蹤影。隨即出現其巨大的臉。臉轉換成紡車、火車。各處排放好的圓環,相繼不斷變成阿巖的臉。鼓聲大作時伊右衛門站起身。他的身影一消失,又強烈地敲鼓。本幕前面出現的裝飾道具,無一遺留地分別迅速地轉換。
蛇山庵室內之場
正面舞臺為庵廟內,其上方是紙做拉門窗房屋,中央吊著紙蚊帳。伊右衛門臥病在床躺在里面。地上鋪滿白布,有的地方還設有祭祀棚、提桶。在積雪壓柳樹的景色中,一身黑衣的和尚凈念敲著鉦鼓,花匠勘太、牙刷小販半六、魚店店主三吉、船夫浪藏手握佛珠,正舉行百萬遍念佛之儀式。源四郎身穿白短褂、細筒褲,放下背上的游方僧背箱,沖洗著自己的腳。全為竹叢內、蛇山的道具。大雪紛飛中,快速收拾道具。
凈念愿意宿得平等一切精靈發菩提心,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有勞各位辛苦。
勘太病者平素與大家親密無間,憐憫之情亦愈發強烈。
半六此言極是。自主君一族沒落之后,我便淪為販賣牙刷的人而勉強糊口。如今商人反倒略勝一籌。
三吉想當年你也是得到過不少封賜的響當當的武士,而今卻每天顧著數銅板,身世不由人啊。
浪藏離開主子宅邸的武士們,遷入我們的大雜院后變成了打理庭院的園丁或商人,很快適應了新的營生。倘若吾等成了武士,恐怕就該懶惰起來了吧。
凈念大雜院人情味厚重。游僧你(源四)于今日抵京的吧。
源四正是。吾生于播州,昨時抵達江戶,沿途打聽到此地的游僧落腳處在庵廟,逗留期間還請多費心。
凈念不妨在江戶城里慢慢游玩一番。
源四在下亦正有此意。
半六請問貴僧家在播州何方?
源四赤穗。
浪藏是鹽冶一族的城邑吧。
源四正是。
聞此聲,勘太和半六不由審視游僧的臉。
二人如此說來,是源四郎吧。
源四原來是真壁和堀口你們二位。哎呀,久違啦。
勘太別來無恙。
半六欣聞安康。
源四也只有問候平安之儀啰。各自淪為流浪武士,吾為亡君祈求冥福而游方各地。看二位之模樣似乎至今仍未覓到新主。
勘太沒有。與其謀取職位或封品,倒不如安穩度過每日。
半六我干起了生意這一行。
源四是嗎?方才所見的百萬遍念佛,那也是生意人間交往的儀式嗎?
三吉哦,游僧,現住在庵廟的病人是吾輩以前的朋友,為其祈禱而施的百萬遍念佛。
浪藏所幸你也助了一臂之力。
半六啊,簡直忘得干干凈凈。游僧,住在庵廟里的病人可是令郎。
勘太民谷伊衛門。
源四哦,是與前妻生的兒子,在江戶某公館的伊右衛門嗎?
二人沒錯。
凈念吾有所不知,原來是病人的親生父親。如此說來,這位是為了陪同他母親而一道前來的嗎?
勘太喂,此話休提。
此時紙蚊帳里一陣響聲,因病而消瘦憔悴的伊右衛門提刀砍掉蚊帳,受高燒折磨神志不清地跑了出來。
伊右阿巖,你這鬼魂,還不快滾,還不快滾。
他揮舞白刃,眾人上前將其按住。
眾人又起來了嗎?快清醒清醒,大家都在。
大家摟住他讓其停下。伊右衛門望見大家的臉,放下心來。
伊右啊,原來是夢。太可怕了。我還未離開人世便先墜入了火車地獄。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源四郎站起身來。
源四哎喲,我的兒,你未認出這是父親嗎?
伊右果真是父親大人。你怎會在此?
源四上年紀淪為流浪武士,無意再效忠二君,于是便四處云游巡禮,為來世祈福。
伊右如此說來,父輩們都再無尋主之意?
勘太吾輩正作此想,與其謀吉兇難卜之前程……
半六不如茍且度日更令人省心。
源四你這病緣何而起?
伊右皆因某女亡靈的作祟。
源四想來定是件難纏的麻煩事,為父愿盡微薄之力。
伊右病情時好時壞,間或地還伴發高燒,身為流浪武士,無處可去。在找到新的主之前,尚需仰賴庵主的照顧。
源四素昧平生,為何給你如此厚遇?
凈念不,正是平日交往甚密,所以愚僧才……
源四既然如此,老夫可否也住上一陣?
伊右總之,在這場大雪消退之前,我們父子都暫時寄食于此吧,萬事以后再作考慮。
眾人又該念佛了。
伊右有勞各位。
報時的鐘聲響起,凈念帶領源四及眾人入內。伊右衛門心事重重獨自留下。位于上方的房屋拉門打開,阿熊從里面走出來,頭上同樣纏著頭巾,一副病態。
阿熊喂,伊右衛門,真是出乎意料,已經斷絕了因緣的你父親也來到了此庵。分道揚鑣之后,我投奔到高野家族,從那里得到的那幅字,若你如今送還于高野家,定能獲得嘉獎。交給你的那幅墨跡,你可得隨時收好啦。
伊右橫豎也不可能長期賴在這里。已經委托平內設法看近期內可否去高野家謀點事。這也是多虧了母親賜予我的那幅花押的真跡。
阿熊這倒是令人歡喜。不過,去高野家做事,你那死腦筋的父親不會讓你遂愿的。
伊右這我明白,總之最近必須安頓下來。將來之事姑且不論,不知始終煩擾母親的老鼠問題近日如何?
阿熊唉,今日又出現了許多,成群結隊。
伊右屬鼠的阿巖害苦了我母子倆。這女人真是陰魂不散。
外面開始降雪,對面小林平內身披斗篷,腰佩長刀短刀,腳穿木屐地朝這邊而來。披紅色斗篷的同伴扛著箱,另一個隨從頭戴斗笠披著斗篷。一行來到門口。
平內住在此庵的伊右衛門可在?
聞此聲,伊右衛門稍作思索。
伊右哎呀,小林平內大人,如此大雪怎好勞您大駕到此處?
平內有擾了。
(說著進了門)
如前些日子所商議的那樣,你所持的吾主真跡,待吾親自過目確定果真與花押毫無差別后,方可帶你去叩見吾主。這是謁見時要預備的衣服、大小佩刀以及家丁的常用品。
同伴請點收。
說著打開衣箱蓋,取出衣服佩刀等。阿熊滿面笑容地收下后,遞給伊右衛門。
阿熊多謝大雪之中專門送至于此。有勞大駕。
平內伊右衛門,吾主所賜物品,你盡可收下。
伊右不勝感謝。那么謁見之禮是在貴府上嗎?
平內那要待我目睹了你所持的真跡之后。
伊右衛門思量。
伊右筆跡的鑒定過目可否延緩幾日?這草庵中人員混雜,且我又臥病在床,所以暫將其存放于別處。
阿熊心領神會。
阿熊我的兒呀,我交給你的那般珍貴的東西……
伊右不用擔憂。過幾日定送至面前過目。
平內那吾將再次登門,到時務必……
伊右一定請您過目明鑒。問候貴府大人。
平內告辭。
響起角色進退場的三弦樂及敲打樂器伴奏,留下箱子里的東西,平內帶領隨從返回。阿熊走近身旁。
阿熊我的兒,那等重要的東西,為何你……
伊右我也是為了救自己,不得已將其給予了要狀告我的秋山。
阿熊那可不成了他的東西。
伊右你放心,我一定把它追回來。
阿熊思慮,這時鐘聲敲響了黃昏六時。
阿熊啊,已經六時了。
伊右你我發燒的時辰,慎勿受寒。
阿熊你自己小心。
伊右快點上燈火。
(三弦樂及敲打器伴奏響起,阿熊入內。伊右點上座燈,打開房門。)
啊,雪積了不少,外面一片銀白。
(環顧四周。秋山長兵衛身上蓋著草而睡臥門口。仔細打量后。)
如此猛的雪天卻露宿檐下,比大雪天拾空瓶的小伙計還可憐。
(說著轉向祭祀棚,看了一下立碑)
早知如此,碑上不該寫上戒名,倒應該刻上生前的名字阿巖,這樣才可為在世的人祈求冥福。如果其魂靈得到了慰藉,何至于浮出水面四處作孽。事到如今,后悔只會徒增恐懼。還是為產后死去的妻兒的來世祈福吧。
(拿起桶中的柄杓走近碑前。幽靈出現時的簫笛聲、輕微的鼓聲、獨鉦鼓聲響起。伊右衛門往白布上面潑水。潑下去的水在布上燃燒為心火。伊右衛門大驚失色,往后退縮。鼓聲愈發急促,雪紛紛往下降。阿巖的亡靈從棚底白布中冒出,產婦模樣。一身白衣,頭發蓬亂,腰以下部位被血染得鮮紅,痛苦不堪地抱著孩子猛地躥出。伊右衛門突然發現,嚇得往后退。兩人擦身而過,亡靈往上方房屋而去。亡靈的足跡,一個個血印清晰地留在雪地上。伊右衛門連連后退入內。亡靈也跟著進去,房內蚊帳的破紙條散亂一地,亡靈在其上面踐踏轉動。無數鮮紅的腳印留在上面,亡靈狠狠地遠望阿熊所睡地方,充滿仇恨地站立死瞪著不放。伊右衛門走近其身邊。)
唉,復仇心切真是可怕。盡管你已為黃泉之人,還得請聽我述說。迎娶喜兵衛的女兒為妻,全都為能進入高野府邸,盼望可以給忠義之士們做內應。盡管我表面佯裝不義之臣,實際內心卻忠心耿耿。誰知為復仇而瘋狂的你這狡詐的女人,害死了后來的岳父、妻子并嫁禍于我。伊藤的遺孀和乳母溺水而死,一定也是你搗的鬼。尤其可恨的是,你連剛出生的嬰兒都不放過。這永無休止的幽魂作祟,究竟要何時才能停止,你這可憎可惡的女人。(他咬牙說著,亡靈這時回過頭來將手中的孩子給伊右衛門看,伊右衛門側耳細聽。)
呀,如此看來,這孩子也是你親手殺死的。
(高興地接過孩子)
再怎么說都還是老婆。干得好,干得好。這樣的話,你快升天成佛吧。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伊右衛門手抱嬰兒念佛,亡靈雙手掩耳,不肯聽取。)
這時,躺在門口的長兵衛被襲來的聲音驚醒。
長兵啊,老鼠又出現了嗎?該死的畜生!
一躍而起,咚咚鼓聲大作。無數老鼠群集涌入房內。伊右衛門目瞪口呆,嬰兒從手中滑落墜地,瞬間化為一尊地藏菩薩。伊右衛門大驚失色地回眸。亡靈不眨眼地望著這一切。
阿巖嗬嗬,嗬嗬……
她用嘶啞的聲音狂笑,消失在房壁。鼓聲不斷,隔窗傳來阿熊的呻吟聲,伊右衛門如夢初醒。
伊右啊,毛骨悚然。
鼓聲響起。長兵衛有所覺察,向內張望。
長兵喂,在里面的是伊右衛門嗎?
伊右秋山,我正在八方打聽你的蹤跡,曾經交給你的那幅墨跡,原為高野家族所有。快把那東西還給我。
長兵歸還給你,再好不過。為抵消金銀而向你強行索要的那幅有花押的墨跡,拿回家后的那天夜里,不知從何處鉆出一只巨大的老鼠,啃咬我的頭發指甲。我傷透腦筋,還給你真是求之不得。
伊右如此說來,你那邊也鬧老鼠之災了嗎?唉,這也定是阿巖作的孽,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好啊,你既有歸還之意,請把它給我吧。
長兵那幅墨跡自然會歸還與你,不過因為你干的勾當,許多人被殺,官府已被要求要問你的罪。甚至連官藏伴助也被牽連而遇害。喂,民谷,這其中應該另有緣由吧。
伊右要說原委,其實我也剛聽說。我母親原是高野家族臣下之女,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兒子以流浪之身又遭受病痛折磨,于是經由師直大人而懇求能在高野家謀個職位。
(話間,鼓聲驟起,阿巖的亡靈以猙獰的面目從上面的格窗在長兵衛的頭頂上面倒掛垂下,用長兵衛脖子上的毛巾而將其扼死。長兵衛“哇”的一聲慘叫,亡靈捂住其嘴。長兵衛落下,即刻又被揪住衣領,身體浮到空中往格窗間提拉。伊右衛門忽然發現,驚慌失措地要跑近時,從天花板上鮮血一滴一滴地掉落下來。伊右衛門目不轉睛地仰望著上面。)
又是阿巖的鬼魂,罪孽累累,可怕至極。
(這時鼓聲再起。那幅墨跡從上面垂落到伊右衛門面前。伊右衛門動作麻利地從地上拾起。)
哈,是曾經放在秋山那里的那幅墨跡。有了它我便……
作沉思狀。對面小林平內以一身輕便的打扮,帶著四名捕快從對面跑過來,一行來到門口。
平內伊右衛門,先前的約定未曾忘記吧?為了一睹為快,我忍不住先趕了過來。
伊右有勞大駕。你為何這身打扮?
平內穿戴成這般模樣,皆因得知高野家的臣下伊藤喜兵衛父子被殺,系關口官藏、下部伴助二人所為,于是前去捕捉。由于順道自然便想到過來瞧瞧。盡快拿出來吧。
伊右敬悉一切。在此請您先私下過目。
遞上墨跡。平內接過時,輕輕的鼓聲逐漸敲響,傳說的老鼠跑出。打開墨跡,發現因為老鼠的啃嚙,其花押及文句都已變得零碎。平內大驚。
平內哎呀,花押及文句都已經被老鼠咬破,與一張廢紙無甚分別。這是怎么回事?
平內作愕然科。伊右衛門取過來仔細觀看。
伊右果真是被老鼠所咬破。罪魁禍首必定又是阿巖的亡靈。無可奈何。
平內真是白費工夫。只好將此狀況向主人如實稟報。家臣伙計們,先前交付的物品統統搬走收回。
捕快是。(合著衣箱整個搬回)
伊右連賜予的物品也不留下么?
平內帶回去向主人告知大致經過。如果要說過分,只能怪你民谷自己混帳。愚蠢透頂。
公然地嘲笑,報時的鼓聲響起,平內率領捕快匆匆返回。伊右衛門目送。
伊右母親的一片心意,我出人頭地的志向,皆因墨跡的破碎而成泡影。老鼠的惡作劇當然也是鬼魂在作怪。事既如此,立那假墓碑還有何意義?
正待往門口去時,先前便伺機進來的近藤源四郎跑到跟前,攔住伊右衛門,態度嚴厲。
源四你這不肖之子。我憤怒萬分,恨不能在那墓碑上踹上一腳。
伊右不過是給普通超度都得不到的亡者取了個戒名而已。
源四拉住想要離開的伊右衛門。
源四你這不明事理的叛逆之徒,你已經由一個得不到超度的亡者,變成了不道德的不忠者。你企圖借著母親的人緣而攀上高野家去當差,簡直是非不分。如果那樣去做,甚至連身為父親的我都不得不背負不忠的污名。你這令人蔑視的畜生。
稍作思考后,伊右衛門回應。
伊右父親,我投靠敵人的宅邸,其實也是為了幫助忠義之士們。
源四別瞎扯。我才不信你的那套鬼話。你敗壞了念念不忘舊主之恩的民谷家的武士家風,今天老子要親手除掉你這敗類。
(說著伸手到腰間拔刀,意識到無刀后有些茫然)
今非昔比,而今我已是如同出家人一般乞食修行之身。
(于是抓起旁邊的鉦鼓、鐘槌,猛力地敲打伊右衛門)
斷絕關系,從今往后你我再無父子之情。
伊右那么父親,我……
源四滾,我不再是你的父親。往后你下地獄都與我無關。
繼續敲打鐘槌。源四郎怒氣沖沖地回到里面。伊右衛門留下。
伊右乖僻的老頑固。被逐出家門,也定是阿巖的陰魂搞的鬼。真叫人忍無可忍。
作沉思狀。這時,里屋傳來阿熊痛苦的叫聲。
阿熊啊——老鼠!老鼠!
狂奔而出,痛得滿地打滾。四處都出現了成群的老鼠。輕輕的鼓聲不斷。伊右衛門扶起母親。
伊右母親,快醒醒。母親,你醒醒。喂,母親。這些該死的畜生。
(說著抓起鐘槌猛追老鼠)
快呀!又到時辰了,有勞各位,勞駕。
聽到此話,凈念及先前的四人趕緊出來。
凈念又出現了嗎?快,趕緊念佛。
四人明白。
(大家把阿熊圍在大佛珠內。)
快!念佛。念佛。
凈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伊右衛門也抓住佛珠,一起加入到百萬遍念佛中。阿熊依然痛苦不堪。輕輕的鼓聲,阿巖的亡靈突然在阿熊旁邊現身,素白裝束,亂發。亡靈抓住阿熊,搖晃其體且拽之使轉。阿熊愈發痛苦難忍。眾人對此毫無覺知。
伊右快,趕緊念佛,念佛。
(眾人高聲念佛。亡靈直視伊右衛門的臉而折磨阿熊。伊右衛門沉思。)
幽靈又出現于眼前,趕緊念佛。
眾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在急促的念佛聲中,亡靈從佛珠內爬出,捂住雙耳,東倒西歪地往門口去。阿熊痛苦有所減輕。凈念向阿熊問道。
凈念現在感覺如何?
阿熊不知何故,突然一陣難受。
阿熊、伊右衛門往門口張望,幾乎在同時,阿巖的亡靈也臉色恐怖地回過頭來盯著兩人。
伊右真可怕。快念佛。
眾人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阿巖的亡靈又蹣跚而回,爬入佛珠之內。再次抓住阿熊用盡各種手段蹂躪,阿熊越來越痛苦。亡靈猛地咬住阿熊的咽喉,“哇”的一聲,咽喉鮮血淋漓,掉落地上。伊右衛門見狀嚇得直哆嗦。)
呀——呀——,竟對母親下此毒手!
(鼓聲急烈狂野。伊右衛門呆立原地,全身發抖。眾人此時忽然注意到了亡靈的身影,驚呼著扔掉佛珠而向內逃竄。伊右衛門抽刀。)
你這該死的陰魂!
(拔刀向亡靈砍去。在忙亂之中,在亡靈變幻莫測的攻擊下,伊右衛門漸漸后退到墻壁一帶。伊右衛門恐懼至極,踉蹌背依紙窗而行,紙窗倒塌。屋里源四郎上吊而命絕。亡靈倏然消失于墻中,伊右衛門大驚。)
呀——呀——,父親也被殘忍地吊死!短暫的一會兒工夫,竟然父母雙雙悲慘而亡。到底是誰如此狠毒?哼,一定是阿巖這妖怪造的孽。真讓人心痛啊。
作悔恨狀。傳來有人而至的吧嗒聲,見官藏、伴助快跑過來并進了門,嚇得往后飛奔。隨后,平內帶著捕快也來了,在門口探望狀況。
官藏伊右衛門,你將自己所有的罪孽都栽贓于我頭上,而且連伴助也受到了牽連。
伴助你自己卻逍遙法外,巧妙地逃脫了處罰。
官藏你趁機逃走吧。
伊右多謝二位的好心。那我暫且先遠離此地。
二人快躲起來吧。
伊右了解。可否借點盤纏?
二人你跑不了啦。
兩人撲向伊右衛門。伊右衛門冷不防地掙脫二人逃掉。
伊右我才不上你們的當。我早有防備。
平內快!
捕快這次總算抓住了,看你再往哪里逃。
看二人沖進來,伊右衛門一陣亂砍,結果卻被一一擋了回去。紅色披風,戴斗笠等同伴也隨后趕來。伊右衛門整理身上的衣服。
伊右死人的魂靈作怪才讓許多人喪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過,我總算還幸運地躲過了一陣……
正要走出門口時,外面有人在抖落身上的積雪。伊右衛門拔刀,外面的男人脫下斗篷。原來是佐藤與茂七,兩人轉來轉去地狠命對打亮相。
與茂民谷伊右衛門,你休想逃。
伊右喂,與茂七,你為何要跟我過不去?
與茂吾妻阿袖之姊,阿巖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我與茂七要拔刀相助。
伊右多管閑事。佐藤,你給我閃開。
(話間又對打起來。鼓聲敲響,陰火熊熊燃燒。伊右衛門難以招架。在打斗過程中,許多老鼠又跑了出來,爬到伊右衛門的大刀上不走,終至大刀落地,與茂七立刻砍倒伊右衛門。)
這下你總該下地獄了吧。
伊右混帳東西!與茂七。
鼓聲大作,心火旺烈,老鼠亂躥踐踏伊右衛門。與茂七借機亮相。鼓聲轟鳴,大雪紛飛。在亮相中,帷幕徐徐關閉。
(陳曉琴譯)
【賞析】
鶴屋南北的五幕劇《東海道四谷怪談》,恰如其名,勾勒出了一個荒誕不經、光怪陸離的世界。浪人(流浪武士)伊右衛門由西邊的赤穗沿東邊海道來到四谷所在的江戶(現東京),故事由此展開。
在作者敘事性的手法中,大小事件接連不斷地發生,人物關系錯綜復雜,不免讓人有些眼花繚亂。但是如果讀者愿意去細心地梳理,便會發現分別由伊右衛門、阿巖以及伊藤與茂七、阿袖夫婦而構成的兩條軸線,其他諸多人物圍繞著這兩軸,又各自上演著人生的悲喜劇。
阿巖的父親四谷左衛門原為鹽冶判官公館的家臣,雖然他因為主君家族的沒落而在乞討中度日,卻依然堅守著武士的本分。他無法接受伊右衛門偷取主君家中錢財的行為,強行把身懷六甲的女兒阿巖帶回家,終至被伊右衛門殺害。伊右衛門的作惡并沒有就此停止,當得知舊主仇敵高師直的家臣伊藤喜兵衛之孫女阿梅看中了自己,他即以進高公館謀職位為交換條件,欣然應允娶阿梅,并積極配合踢開阿巖這塊絆腳石。阿巖被欺騙,服用了毒藥后,頭發脫落,面容變得猙獰可怖,在與被伊右衛門派來強暴自己的宅悅搏斗時被插在柱子上的長刀刺中咽喉而身亡。伊右衛門以世間對待奸夫淫婦的方式,把自己殺害的男子小佛小平和阿巖分別釘在門板的正反面,扔入河中讓其尸首漂流示眾。與阿梅的新婚之夜,在被阿巖靈魂附體的錯亂中,伊右衛門砍下喜兵衛和阿梅的頭。一個罪惡往往連結著另一個罪惡,伊右衛門后來又不得不將復仇心切的阿梅的乳母和妹妹推入河中。另一方面,阿袖誤以為丈夫與茂七被殺,為了替丈夫和父親報仇,違心地對一直迷戀自己的直助以身相許。當為了策劃替過去的主君報仇而在外奔走的與茂七重返家園,阿袖羞愧難當,親自導演二人的決斗,讓自己倒在兩人的刀下。從阿袖留下的遺物中,直助發現自己與阿袖原本是親兄妹,他也飲劍自刎。
不難發現,“忠義”這一主題始終貫穿于作品之中,復仇這道風景屢屢可見,在某種意義上,它就是詮釋“忠義”的一種版本,本劇的另外一個版本則是1748年在大阪竹本劇場初演的凈琉璃木偶劇《假名手本忠臣藏》(后來被吸收到歌舞劇等多種體裁中)。
在日本江戶時代的1701年,播州(今兵庫一帶)赤穗藩主淺野長矩在將軍府中與吉良義央發生口角并刺傷對方,當日淺野即被命切腹自殺,領地沒收。對于淺野家族及其旗下的武士們而言,滅頂之災頃刻之間不期而至,心中的悲憤和屈辱無法言喻,難以吞咽。1703年1月30日夜,淺野家族滅亡后流落四方的舊武士47人偷襲了位于江戶的吉良家公館,取下吉良義央的首級,為其主君雪恨。
作者將在陽間發生的“實”(即表)與在陰間的“虛”(即里)相照應,置人物不義之士伊右衛門于《忠臣藏》外的虛構世界,而結合民間關于四谷左衛門一帶的阿巖傳說,巧妙地構筑了一個《忠臣藏》通俗版。它們這種相互依存、表里一體的關系比鶴屋南北所設定和期待的還要密切,事實上,從過去到現在這兩個劇目往往交錯地在前后兩天之間上演各自的某些場或某些幕,這在戲劇史上亦屬少見。
一如第二幕中小平和阿巖的尸體被釘在門板的正反面之景象,“咚”的一聲梆子響后,舞臺便進入一個生與死、男與女、靈與魂、善與惡顛倒的空間。阿巖的魂靈自第三幕登場,無法宣泄的冤屈與怨恨把她鑄造成了一個堅定無情、強大無比的幽靈,她以無窮的力量對她的敵人們逐一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她恐怖的意象在此被定格,以至于至今仍被視為日本最可怕的幽靈,同時怪談的驚栗感、爆發力也發揮到極致。
西方自古以來就相信幽靈的存在,“靈魂不滅說”也是西方宗教傳統上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它構成了“天堂”與“地獄”善惡二元論的基礎,也為基督教的“原罪”與“救贖”等中心思想作佐證。東方的靈魂觀則認為死者必須入土為安才能進入下一個輪回,不能順利往生的人或者變成飄泊的孤魂野鬼或者成為含恨的怨靈。在中國則有明代周朝俊的戲劇《紅梅記》,冤死的李慧娘勾銷了在陽間留下的愛恨情仇。這種源自于佛教、道教的生死觀影響了東方民族。日本便固有一種“怨靈恐怖”的傳統,許多廟宇是專門為含恨而死的人修建的,日本人認為如果不很好地安慰恨死者的怨靈,他們的靈魂就會給予活人社會種種報復。在選文中伊右衛門請人千百萬遍地念佛、反復要求阿巖成佛離開,但她卻毫不理會,直到所有的復仇終于實現。在如此的情節安排中,因果宿命觀同樣也得到印證。
倘若僅僅停留于匠心獨運的構思和創意,或許《東海道四谷怪談》早就變成了歌舞劇舞臺上過眼的云煙。然而,在這個充滿著諾言、背叛、偷盜、殺戮、惡意和哄笑的戲劇化的世界中,在這個猥褻而雜亂、殘酷而丑陋、透著頹廢之美的世界中,人性驀地得到一次耀眼的升華。
(陳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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