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二:各家論蘇曼殊其人
太虛近偽,曼殊率真。內典工夫,固然曼殊為優;即出世與入世之法,太虛亦遜曼殊多多也!
——孫中山,錄自柳亞子《曼殊余集·附錄六》
曼殊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真是所謂天才。他從小沒有好好兒讀過中國書,初到上海的時候,漢文程度實在不甚高明。他忽然要學做詩,但平仄和押韻都不懂,常常要我教他。他做了詩要我改,改了幾次,便漸漸的能做了。在日本的時候,又要章太炎教他做詩,但太炎也并不曾好好兒的教。只由著曼殊自己去找他愛讀的詩,不管是古人的,是現代的,天天拿來讀。讀了這許多東西以后,詩境便天天的進步了。所以照曼殊的歷史講起來,能夠成就到如此地步,真是不容易的,他實在是一個天才的文學家。至于人情世故上面,曼殊實在也是十分透澈,不過他不肯隨時俯仰,只裝點做癲癲瘋瘋的樣兒,以佯狂免禍罷了。章太炎做的文章(指《曼殊遺畫弁言》 一文——注者)上,說他不解大事,幾乎形容他是一個傻子,其實他住在日本的時候,太炎和劉申叔沖突的原因,他完全是明白的。好在他們都當他是傻子,甚么事不去回避他,而他也一聲不響,只偷偷地跑來告訴我。照這樣看起來,當曼殊做傻子的人,他們還在上曼殊的大當呢!曼殊的貪吃,人家也都引為笑柄,其實正是他的自殺政策。他眼見舉世污濁,厭世的心腸很熱烈,但又找不到其他的出路,于是便亂吃亂喝起來,以求速死。到底由亂吃亂喝的結果,成功了不可救藥的腸胃病而死去。在許多舊朋友中間,象曼殊這樣清白的人,真是不可多得的了!
——柳亞子《記陳仲甫(獨秀)先生關于蘇曼殊的談話》
香山蘇元瑛子谷,獨行之士,不從流俗。然于朋友竺摯,凡委瑣功利之事,視之蔑如也。雖名在革命者,或不能得齒列。少為沙門,深通英吉利文字。稍長,乃習珊斯克利多書,尤善畫,以藝文自放。廣東之士,儒有簡朝亮,佛有蘇元瑛,可謂厲高節、抗浮云者矣。若黃節之徒,亦其次也。豈與夫錄名黨籍,矜為名高者,同日語哉?……元瑛可誣,乾坤或幾乎息矣。
——章太炎《書蘇元瑛事》
曼殊的思想,在早年是極進取的。晚年雖形似退守,其實并不是真真退守,真真的向后轉走。我以為他晚年講的話,實在是表示他在極端憤激,因為憤激,有時候也許形成心理的變態而發生出變態的言論了。他一九一五年(乙卯)三月給我的信,有“阿崔欲來游學,我甚不謂然;內地已有‘黃魚學堂’。吾謂多一出洋學生,則多一通番賣國之人。國家養士,舍辜鴻銘先生外,都是‘土阿福’,若夫女子留學,不如學毛兒戲。”這一段話,是最容易被人錯認做頑固黨的,也許頑固黨會引以為口實。但是,我以為這未必是曼殊由中之言,不過憤激而已。在一九一五年,不是洪憲帝制漸近成熟的時代嗎?籌安會的發起人,幾乎無一個不是留學生,中間如劉申叔等,還是曼殊的老朋友,叫曼殊如何不痛心而憤激?通番賣國的曹汝霖,陸宗輿,不又都是留學生嗎?此等人叫曼殊如何不罵?他罵女留學生,是因為她們奢侈浮華的生活,足以促成她們丈夫的賣國事仇而有余。舉一個例子來講,申叔是曼殊極好的朋友,申叔的變節墮落,我想是曼殊所極端引為痛心的;但申叔的一生,完全斷送于他夫人何志劍之手,志劍不是女留學生嗎?那真不如學毛兒戲的女戲子了。曼殊對于辜鴻銘,在早年是很看他不起的。在他一九一〇年(庚戌)五月《與高天梅書》:“惜乎辜氏志不在文字,而為宗室詩匠牢其根性也。”這講得何等明白?他現在忽然崇拜他起來,那不是明明說,象申叔這班人的翻云覆雨,以革命始而以籌安終,還不如辜氏始終效忠清朝,不失為硁硁之士嗎?曼殊這一封信,本來寫得很奇怪。阿崔不知是什么人?照前后的另外幾封信上看來,似乎是上海的妓女,如何會到日本去留學?我又不認識阿崔,他無緣無故把這個消息來報告我,且由阿崔而罵留學生,更痛罵女子留學,真不知是那里來的一股邪勁兒?除了借題發揮,表示他極端的憤激以外,還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釋呢?了解了曼殊對當時政局的憤激心理,便當然知道他不會和一般頑固復辟黨人把臂入林了。曼殊還有幾封給鄧孟碩的信,在一九一四年(甲寅)寫的,都寫著“宣統六年”的紀元,未一信還寫“皇帝宣統六年十一月二十日,洋皇帝四年一月五號”,那是更加顯明著在玩世不恭的開玩笑了。這幾封信內有在 《南社叢刻》上發表過的,我當時恐怕人家誤會曼殊的意思,所以把辜鴻銘改作□□□,而皇帝與洋皇帝的紀年,也被我刪去。如今在《書札集》上,我已還他的本來面目,也應該在此附帶說明一下。明白了這幾封信只是曼殊憤激時的變態心理,然后曼殊的正統思想,可以繼續研究了。
曼殊的正統思想,可以分幾方面講:關于種族方面,他的民族觀念,是十分熱烈的,在他的著作中間,隨處可以找到。無忌在《曼殊逸著兩種后記》中講:“曼殊知道記那些明末的忠臣烈火女遺事,曼殊知道譯印度人在亡國后痛苦的嘶聲;就是同樣的曼殊,譯拜倫痛哭希臘的哀歌,罵媚外的廣東人(《 嗚呼廣東人》),談荷人待爪哇華人的苛虐(《南洋話》),寫無政府主義女杰郭耳縵的氣焰(《女杰郭耳縵》),曼殊豈止是一個作綺艷語,談花月事的漂零者而已。”這幾句話是很不錯的。關于政治及社會方面,他也非常急進。上面所講《女杰郭耳縵》 一文,便是一個證據。此外,如 《露伊斯美索爾遺像贊》,如《海哥美爾氏名畫贊》,都可窺見曼殊心理的一斑。在《慘社會》上,更有許多具體的表示……在《碎簪記》中,攻擊資本社會的拜金主義,也十分厲害,關于宗教方面,他是很看不起耶教徒的。他在《斷鴻零雁記》第六章講羅弼牧師的一段,他說:“余特慕其人,清幽絕俗,實景教中錚錚之士,非包藏禍心,思墟人國者。”那末,除了羅弼牧師以外,在曼殊心目中,一般的耶教徒,當然都是“包藏禍心,思墟人國”者了。對于佛教,他是主張徹底的改革的。在《答莊湘書》上,及《斷鴻零雁記》廿三章與湘僧問答一段,十分明白。楊鴻烈說,曼殊的理想,倘然實行起來,便是佛教中的馬丁 ·路德,這真是一針見血之談了。關于兩性問題,曼殊的思想比較落后一點。他在《斷鴻零雁記》第五章講雪梅一段,攻擊代辦婚姻和買賣婚姻,非常透徹。但在《絳紗記》內,卻又攻擊“黃魚學堂”的不貞了。我以為曼殊是主張戀愛自由,而反對自由戀愛的。在前者近乎固定的一夫一妻一制,即結婚之權,操諸自己,但“一與之齊”,卻仍舊要“終身不改”。在后者是主張戀愛有流動性,可自由結合,即可自由脫離,或者同時可以對于幾個人發生戀愛。曼殊贊成前者而反對后者,這當然是時代的關系了。曼殊在《碎簪記》中,大呼“天下女子,皆禍水也”',頗近叔本華的女性憎惡論,其實只是他做戀愛小說的反面文章而已。在《婆羅海濱遁跡記》內,卻確確實實的說了女性許多壞話。這一部書很奇怪,不知究竟所謂南印度瞿沙者是真有其人,抑只是曼殊的搗鬼?倘然屬于后者,曼殊的侮辱女性,未免太過。但他在書中還是少不了賢明的女性,他寫了一個很好的“壯者妻”出來,又立刻把他自己的議論打破了。曼殊之對于女性,為憎為愛,真有些難于分別吧。
——柳亞子《蘇和尚雜談》
他(曼殊)的外貌,對于政治社會等問題仿佛很冷淡,其實骨底里非常熱烈,不過不表現于臉上罷了。朋友們聚在一起談到國事時,他便道今夜只談風月。同盟會在日本進行的時候,他也沒有入會;雖然他的朋友都是革命黨人,甚至于開秘密會議時也不避著他。但當辛亥革命,先烈陳英士先生在上海起義,消息傳到南洋去時,他忽然熱烈起來。此時他正在南洋教書,沒有旅費還來,便將書籍衣服完全賣去,一定要趕回上海。在尚未還國以前,他寫一信給我,其中有詩兩句是:“壯士橫刀看草檄,美人挾瑟請題詩。”并說道:“遙知亞子此時樂也!”從這幾句話,可以知道他對于革命希望的熱烈了。還有一件事,就是上海城隍廟開辟商場時,他說賣糖粥的從此沒有生路了;能開店的都是有資本的,小販生活將絕了。他平常絕不談社會問題,然而無意之間卻露出同情于無產階級的思想來。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柳亞子《蘇曼殊之我觀》
夫天地生才,由來非偶。既畀付以特殊,將期許而無已。況復翱翔瀛嶠,眷戀神皋。定交杵臼之間,側身顧廚之列。頭角嶄露,卓爾不群。固已逐龍虎于風云,隨幾復通聲氣矣。而乃心性湛然,忘情物我。慈祥愷悌,磊落光明。若吾師者,不可慕哉?特是人間污濁,原未可溷其清高。一旦委形影,絕塵鞅,無掛無礙,飄飄而作逍遙游者,固亦宜然。
——陳去病《為曼殊大師建塔院疏》
曼殊雖然是和尚,但他決不如一般宗教徒的一味迷信。章太炎先生說得好,“皈依凈土,非丈夫干志之事。”就如他的祝佑梵天帝釋,也不過于病苦呻吟之中,無可奈何之下,聊為說說,以求得些口頭的安慰罷。我們且看他在《答莊湘書》,攻擊崇拜偶象,和應赴之說,是何等的厲害!
然則曼殊何為又要以沙門自居呢?原來佛門里除了迷信之外,還有一些法寶,—— 如唯識的論理,和禪定的境界,—— 可以令你頓時弄到這世間的事物,都要“非空非有”,連你自己的身軀,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 只要你肯去弄。我們都知道曼殊是個恨人。他要忘懷苦恨,他要以情求道,這些豈不是濟急的良方。可惜他卻卒歸失敗,他嘗一次嘆息的說道:“學道無成,思之欲泣!”這情形,恐怕就是逃不出嚴復所說的“徒矜作達,無補真憂”的公式罷了。
清朝以異族狎主中華,是一種強奸的行為,少有氣節的人,都是不依的。他遂施用駐防的政策來鎮壓之,并疊連大興其文字之獄。中原處于輦轂之下,不惟士習婀媮,醉心利祿,即有一二魁儒,少明于所謂“種族之大齊”的,亦詟于專制的淫威,噤若寒蟬。俗語說得好,“山高皇帝遠”,在我們廣東便很不同了。我們廣東,僻處海隅,加以民族性的傲岸自尊,真可以說是民族思想萌植的場合了。我們的鄉先正,抱有種族之痛,而形之歌詠的,便往往而有;陳元孝的“江山無地限華夷”詩句,不過尤為傳誦的罷了。(聞《嶺南三家詩鈔》 內邊,“幽期空負釣魚翁”, “年年磨劍候風塵”等句子,都是“反清”運動的隱喻云。)曼殊少長嶺南,既備饗其說;—— 這話也并不著空,如黃節先生,便是一個很好的媒介物,或傳授者了。—— 又嘗流浪四方,與外國人雜處,弱國國民的侮辱,他都目擊而身受之。侏儒過虱,雖未必真有其事;然而他對國家衰弱的悲憤,亦可想見了。我們都知道辛亥革命的勢力的來源有二種:一種是排滿思想,一種是愛國思想,那末我們對于大師的“檢燕尾烏衣典去”,來回國看熱鬧的心情,也就很容易了解了。
……郭沫若先生說屈原是個獨身生活者,這不過是想當然的話罷。至于大師,我們都知道他是“三戒具足之僧”,他的色情的熱烈,就如一般解釋禁欲的基督徒的養處女的心理,所謂“重疊的欲情,在他心中燃燒,而永無欲求的暢滿,來息滅這繼續增加力量的光明的火焰”的原故罷了。
然則曼殊又何為不在他所戀慕的女子中,揀一個公然“撫而有室”呢?我以為這都不外是他的利己見解罷。他的《答蕭公書》上,很委婉的說過,“不慧性過疏庸,不敢(就是不屑)廁身世間法。”那末,與其結為百事可哀的夫妻,招尤招怨;倒不如各歸四海,反留得后時的回味了。他說“早證法身”,固然是飾詞,“學得死生大事,也是假話”。
……曼殊雖不免于悲觀厭世,然亦無害他的對于世間的熱心。他乃至于希望幸能留得一絲道義在這世間,便覺是此生的安慰,這是何等的切望。我們只要明白了他的熱情,他的自負,那末便知得到他的潔癖,他的孤行,都是有意義的了。屈原有言:“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離騷》)由此說來,消極的有所不為,自有其效用。換句話說,狷潔之行,實在難能可貴;這個世界就正少得它。而大師的遺世獨立,又何可厚非呢?
——羅建業《曼殊研究草稿· 曼殊的思想》
我還記死朋友中,有一個蘇玄瑛,這個人是我所不愿學,同時也是我所不能學的一個人。他的性情,也很有超絕一切的去處,但是他到底是一個個人主義的結晶。就超生活的一面看,他也是一個人類中的優秀,卻是在生活里面看,他倒是一個累世的人。這樣的人,高而不崇,潔而不純,于個人可稱為良友,于社會絕不能不說是贅疣。
——陸丹林《戴季陶之蘇曼殊觀》,錄自柳亞子編《曼殊余集》第5冊《史料類》
他少年時本是極熱心,中年后悲觀極深。他的拼命吃Chocolate,八寶飯,雪茄煙,實是一種自殺政策。金錢到手拼命亂用,無錢則忍餓終日。好吃花酒,而卻與他所做的倌人(名花雪南)極少交談,蓋彼之所好不過一場熱鬧而已,不在花亦不在酒也。彼對于并世人物,多少許可。那時的國民黨,很想捧宋教仁出來組閣,我曾征其意見。彼的意思,大約對宋亦殊少許可。(大約謂宋聰明而已,并無真才實學。)他還有一句話,很有意思。他說:宋教仁等所以要做革命黨,不過見識尚遠,人尚聰明,知道中國革命遲早總要成功耳。
——鄭桐蓀《與柳無忌論曼殊生活函 》
他(指曼殊)是一個感傷詩人,但同時對于中國革命具有浪漫主義的理解與同情。曼殊許多朋友中,給他影響最多的,是章炳麟與陳獨秀。他從陳獨秀學漢學,從章炳麟學作詩。章炳麟是與孫文共為國民黨前身的同盟會的一個巨頭。陳獨秀是人人知道的中國共產黨最初的指導者。曼殊從這兩人所學得的,不只限于詩與漢文,是事實吧。
——米澤秀夫(日本人)《蘇曼殊之生涯與作品》
曼殊自日本渡海東來,即到蘇州,神清貌癯,穿一破舊之布衲,我等延之在吳中公學社教書,時君喜作畫,為我畫一兒童撲滿圖,爾時在清季,我輩正競談革命,撲滿者,隱為撲滅清朝之意,惜此扇已失。
——包天笑 《題曼殊遺詩遺墨》詩注,錄自文芷《曼殊上人詩冊》
(曼殊)心胸意趣如魏晉間名流,吐屬妍雅,而蘊藉不露圭角。游人間世,翛然如閑云野鶴,不可以常意拘,類如此矣。張融所謂:“ 不恨我不見古人,所恨古人不及見我耳。”又曰:“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君其幾之。……曼殊遺落一切,逸韻自喜,故著述不多,亦非經營刻意以為之者。天姿絕特,于學無所不通,而深自斂抑,勿以炫世。善言《易》者不言《易》,朋輩中一人而已。
——姚鹓雛《記蘇曼殊》
曼殊死在壯年里,人們多說他據有天才的華宮以外,也有著非常之努力,故能夠懂得幾國的文字,同時又能夠欣賞了那么多的古文藝作品。如果有普通人的學力去衡量,就在時間上算,曼殊也決不能學得那么多東西。其實,曼殊有的,只是天才,天才之外,就是興味。如果要以曼殊為苦學志士,那不已把曼殊完全看錯了嗎?
——夢舟《關于蘇曼殊》,錄自柳亞子編《曼殊余集》第六冊
(曼殊)的浪漫行為,談起來,其所以會使我們的七情在腦海里作祟,為的是他富有至高的性靈,所觀察的事物,絕不肯被惡劣的社會環境所融化。因此,他的一舉一動,無不是出于自然的性情,又絕不是矯揉造作,裝飾浪漫的行為的,藉以博得文人多浪漫的所謂文人的美名者可比,他與生俱來,就那樣的豪放和任性,玩世不恭態度,思想超凡的。
每一位未出閣的麗人盡情地愛上他,自然他也是深深地愛她,不過他若是將所有愛他其中的一位女子,真的實行結婚,那是要叫多情如曼殊大師,也許會覺得左右為人難。因為結婚呢,僅有單位的可能,其余以前的所謂愛情,便非真實的愛了,于是我們也就可以明了曼殊大師對于愛他的女人,個個都是心心相印的,誠實地愛著的,無條件地愛著的,像這種的愛,是再神圣可貴不過的,除非是多情如曼殊大師,任誰也都做不到,請念出他兩句的遺詩吧:“袈裟點點疑櫻瓣,半是脂痕半淚痕。”
——唐蘊玉《時代之蘇曼殊及其他》
鮮明的個性永遠是一個謎。而蘇曼殊就是一個具有鮮明個性的人,鮮明之處,簡直有幾分怪異。解讀蘇曼殊,絕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任何一種看似合理的解釋均或多或少透露著強梁式的牽強。在緩緩滑過腦際難以計數的詞匯中,我努力說服著自己,極勉強地選擇了“形為心役”一詞來為蘇曼殊35年的坎坷人生來作出終結性的評語。
——林語堂
蘇曼殊數以拜倫比太白仙才,雪萊比長吉鬼才。不知英詩鬼才,別有所屬,唯貝多士可以當之。至于拜倫之入世踐實,而謂之“仙”,雪萊之凌虛蹈空,而謂之“鬼”,亦見此僧于文字海中飄零,未嘗得筏登岸也。
——錢鐘書《談藝錄》
民元后有不少同盟會會員由于他們的政治理想僅限于排滿,所以清政府垮臺后,他們以為自己的目的已達,后來袁氏建國后,依附于他的,頗不乏人。即如籌安會六君子中如胡瑛、孫毓筱,都是同盟會中人。而曼殊當時是贊成二次革命,是反袁的,所以他的政治思想水平,已達到舊民主主義革命的境地。惜乎曼殊死得太早,沒有經歷五四文化革命運動,否則,他的思想中可能有進一步的發展,因他與陳獨秀、柳亞子均有較深的交誼,也可能會受他們的影響。
——任訪秋1985年6月7日致邵盈午函
但蘇曼殊他特殊的身世“難言之恫”,他的感受比那一部分知識分子要深刻得多。這種情況,從好的方面講,是矛盾和沖突,若是說得不好聽,我看曼殊的思想有些雜亂。雖然如此,這并不妨礙(或是更為助長他)成為晚清民初最優秀的詩人之一。
——馮至1987年4月24日致邵盈午函
是曼殊的為僧,出于無奈,被逼到無路可走,其時其母已歸日本,曼殊無所依靠。他的出家,并非出于崇信,12歲的孩子,還談不上信仰。但出家以后,詣雷峰海云寺具足三壇大戒,這就不同了,這就要守戒律,假父為玄瑛聘的雪梅,假父歿,玄瑛既被帶出家,雪梅佗傺死。河合代有姊,欲以女靜子嬪玄瑛,玄瑛既守戒律,自不能成婚,則守戒與情愛的矛盾,亦易明。“春雨樓頭尺八簫”,當在日,“何時歸看浙江潮”,即思華,當與“難言之恫”有關。“芒鞋破缽”為僧守戒,“踏過櫻花第幾橋”,當與情愛有關,此宗守戒與愛情之矛盾。“任禮恥任汝”,則他又信奉中華舊文化,看不慣當時的風氣。這是舊文化與新風氣在曼殊思想上的矛盾。他講什么靈界詩人與愛國詩人,這又是對于詩國中所發生的矛盾。《談藝錄》談到他對拜侖贊美的話,認為不確,這又是他對西洋詩人的認識與實際背離的矛盾。這些矛盾,主要的是身世之恫,戒律與愛情的矛盾。這在常人都易解決,以日人而贊助中山革命的有人,則身為日人,又何礙,于為中國效力,玄瑛既不在廟中為僧,則本可以還俗。但他的性格卻不能這樣,是否他的性格與屈子相似。就一般人來說,屈子不得于懷王,流放漢北,正可到別國去,孔子也周游列國。屈子卻非在楚國不可。玄瑛的矛盾,卻固結而不可解,這點似可探索。
——周振甫1990年11月18日致邵盈午函
像這些新道家圣徒一樣,蘇曼殊也有意顯示出一種放浪不羈的生活風格,同時又試圖用佛教教義來證明其合理性。不過,他那副和尚的外衣僅僅是一種裝飾罷了,并不能為他的生活態度提供多少正當的理由,倒是給他格外抹上了一層傳奇的色彩。
——李歐梵《現代性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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