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詁學·訓詁學科學理論創建期(近代)
清末以后,隨著國門的被迫洞開,中西文化開始大規模交流。眾多的知識分子為了尋找救國救民的方法,或者被迫流亡,紛紛出國留學和講學,從而受到西方近代科學的熏陶。在這種西學“東漸”的環境中,他們將西方科學與中國的傳統學術結合起來,開始了學術研究科學化的時代。對于傳統的小學來說,第一個將它們引入近代科學體系的是章太炎。
章太炎曾師從俞樾和孫詒讓,具有深厚的小學、經學和史學根柢;后因反清革命,被迫逃亡日本,在日本從事學術研究和講學,并開始借用西方科學的理論方法來為宏揚民族學術服務。他的重要貢獻之一,是使“小學”真正擺脫經學的附庸地位,從而開創一門獨立的語言文字學。雖然乾嘉學者已知對語言文字進行獨立的研究,但它們的終極目標仍然是為了“得經義”,未能完全擺脫經學的主宰。而章太炎卻能?!墩撜Z言文字之學》(《國粹學報》第2卷24—25期),明確指出“今日言小學者,皆似以此為經學之附屬品。實則小學之用,非專以通經而已”,因此,“當名語言文字之學”。并認為“這種學問,中國稱為小學,與那歐洲比較語言學范圍相同,性質也有幾分相近”(《國學講演錄》)??梢娝亲杂X地運用近代科學的方法體系來規范傳統的小學,使之發生根本性的變化:以語言文學為研究對象,材料范圍擴大到文學、歷史等一切文獻甚至口語方言,而目的“非專以通經”。這樣,傳統小學就徹底從經學的束縛下解放出來,進入到近代語言學的新階段了。
章太炎的重要貢獻之二,是對獨立后的語言文字學的各種理論問題進行了深入系統的探討。章氏一生著述很多,與語言理論有關的代表作是《國故論衡》、《小學答問》、《新方言》和《文始》。《國故論衡》是有關語言文字學的總論,從理論上闡明語言文字的創造孳乳皆自音衍;《小學答問》因聲求義,推見本字;《新方言》運用音轉原理,溝通古今異域之語; 《文始》比次聲音,推跡故訓,以明語源。具體分析,這幾部書中所談的語言理論問題涉及三大方面:一是語言文字的發生發展問題。他認為“物之得名大都由于觸受”,因而“諸言語皆有根”(《語言緣起說》)。又認為“有語言然后有文字”,文字起于圖畫,漸漸由繁而簡(《訄書·訂文》)。語言、文字產生之后,則依轉注而孳乳繁衍,靠假借來引申節制,由此生生不滅,繁簡適度(《轉注假借說》)。二是關于漢語和漢字的形、音、義結合問題。他認為記錄漢語的漢字是形、音、義統一的整體,其間具有系統的聯系。他的《文始》用孳乳和變易兩大條例來統帥漢字之間的同源關系,以對轉、旁轉、旁對轉等來描寫同源字之間聲音變化的軌跡,用荀子的“同狀異所”和“異狀同所”來囊括同源字之間的意義關系,把古代文獻所用的漢字系聯成字族,集中體現了漢語字詞內在的形音義系統。三是關于語言文字進化和統一的看法,他提出了社會盛衰決定語言文字的進化或退化、語言文字發展不平衡、方言具有差異但應在書面語上追求統一等學說(分別見《訄書·訂文》和《方言》)。
章太炎曾對自己的學術作過總結,他說:“中年以后,著纂漸成,雖兼綜故籍,得諸精思者多。精要之言,不過四十萬字,而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不好與先儒立異,亦不欲為茍同。若《齊物論釋》、《文始》諸書,可謂一字千金矣。”(《自述學術次第》)又說:“余以寡昧,屬茲衰亂,悼古義之淪喪,愍民言之未理,故作《文始》以明語原,次《小學答問》以見本字,述《新方言》以一萌俗?!?《小學略說》)由此可見章氏治學是受到振興民族文化,喚起愛國熱情的經世致用的革命思想的激勵的,他既繼承了顧炎武以來清代小學的最佳成果,又吸取了西方近代科學的先進理論和方法,故能不茍同先儒而多所創新。他不僅對舊經學小學作了全面總結,而且更重要的是為新的語言文字科學的創建和發展構筑了框架,指明了方向,從而開啟了近代學術的新紀元。
如果說章太炎為整個語言文字學的獨立和理論建設作了開創性的努力的話,那么,建立系統的訓詁學理論,使訓詁學真正成為一門學科的則是他的學生黃侃。
黃侃亦曾留學日本,師事章太炎,受小學和經學。1913年起到北京大學等校任教,靠教學傳播他的學說。他的著作不多,前中央大學《文藝叢刊》曾編過一期《黃季剛先生遺著專號》,收錄了他早期的著述十九種; 后來他的學生黃焯整理出版過他的一些講義和讀書札記,如 《爾雅音訓》、《說文箋識四種》、《廣韻校錄》、《文選評點》、《文字聲韻訓詁筆記》、《量守廬群書箋識》等;黃焯還保留有黃侃最早的教學大綱《訓詁學講詞》手抄件,另一學生潘重規也在《制言》第7期上公布了他記錄的黃侃的《訓詁述略》。根據這些資料,可以看出黃侃對訓詁學理論建設的重大貢獻。
首先,他構擬了第一部訓詁學講義,并進行獨立的??平虒W,使清代以前的訓詁工作上升為一門有體系的理論學科,從而徹底脫離了經學的附庸地位。他的《訓詁學講詞》是一部初具規模的訓詁學教材,包括“訓詁述略”和“十種小學根柢書”兩部分。第一部分講訓詁學的基本理論,涉及“訓詁之意義”、“訓沽之方法”、“本有之訓詁與后起之訓詁”,“獨立之訓詁與隸屬之訓詁”、“義訓與聲訓”、“說字之訓詁與解文之訓詁不同”、“《說文》之訓詁必與形相帖切”、“以聲韻求訓詁之根源”、“求訓詁之次序”、“聲訓”、“聲訓分類”等問題;第二部分介紹訓詁學的要籍,包括《爾雅》、《小爾雅》、《方言》、《說文》、《釋名》、《廣雅》、《玉篇》、《廣韻》、《集韻》、《類篇》十種。這里,已不再是具體的解經釋文,也不是個別詞義或個別經驗的考據和闡發,而是在作科學的概括,有了抽象的理論和系統的框架,使訓詁工作變得可以描述,可以傳授,成了一門獨立的學科。
其次,黃侃對這門學科的多種理論問題作了明確系統的闡述,為其進一步科學化奠定了基礎。關于訓詁和訓詁學,黃侃主張加以區別,各自定義。他指出: “詁者,故也,即本來之謂。訓者,順也,即引申之謂。訓詁者,用語言解釋語言之謂。若以此地之語釋彼地之語,或以今時之語釋昔時之語,雖屬訓詁之所有事,而非構成之原理。真正之訓詁學,即以語言解釋語言,初無時地之限域,且論其法式,明其義例,以求語言文字之系統與根源是也。” (《訓詁述略》)又說:“夫所謂學者,有系統條理,而可以因簡馭繁之法也。明其理而得其法,雖字不能遍識,義不能遍曉,亦得謂之學。不得其理與法,雖字書羅胸,亦不得名學?!?《文字聲韻訓詁筆記》)由此可以認為,清代以前只有訓詁,沒有訓詁學;真正的訓詁學是由黃侃建立的。當然也可以把清代以前的訓詁看成傳統訓詁學,而黃侃以后的則為現代訓詁學。
關于訓詁的方式方法,章太炎曾指出“訓詁之術略有三涂: 一曰直訓,二曰語根,三曰界說”(《與章行嚴論墨學第二書》),黃侃繼承了此說并有所發展,認為“以語言解釋語言,其方式有三:一曰互訓,二曰義界,三曰推因”(《訓詁述略》),改動了原說的用語和順序,更準確地反映了人們對訓詁方式的認識過程。
關于詞義系統,黃侃也有一些論述。他將詞義分為若干類,如本有之訓詁與后起之訓詁,獨立之訓詁與隸屬之訓詁,說字之訓詁與解文之訓詁等。所謂“本有之訓詁與后起之訓詁”,是從意義的發展變化關系來分的,指的是詞的本義和引申義。所謂“獨立之訓詁與隸屬之訓詁”是從詞義的研究方式來分的,“《說文》之訓詁,乃獨立之訓詁,《爾雅》乃隸屬之訓詁。獨立之訓詁雖與文章所用不相應可也”(《文字聲韻訓詁筆記》)?!墩f文》的詞義自有系統,是獨立研究的結果;《爾雅》的詞義各有背景,只是把文獻的詞訓連屬分類而已?!罢f字之訓詁與解文之訓詁”則是從詞的義項特點分的,指的是詞語的儲存義和使用義。這種種詞義關系,共同構成了比較完整的漢語詞義系統。
黃侃還研究過《說文同文》(《說文箋識四種》),通過對《說文》同源字的系聯,檢驗了《文始》的結論,從理論和方法上對《文始》作了重要的補充,在傳統字源學和現代字源學之間起了承前啟后的作用。
盡管黃侃在繼承前人經驗和學說的基礎上比較全面地歸納和闡述了訓詁學的基本理論,并構擬了訓詁學教科書的大致框架,但總的來看還嫌粗略,缺乏豐滿的內容和詳實的論證。事實上,章太炎和黃侃都只能看作近代史上繼往開來的語言學家,他們既是傳統語言學的集大成者,又是近代語言學的啟蒙大師,但他們本身的成果并不能代表近代語言學。即以訓詁學而論,黃侃只是近代訓詁學的引路人和始創者,若要尋找這門學科正式建立的標志,那應該是胡樸安的《中國訓詁學史》和齊佩瑢的《訓詁學概論》。
《中國訓詁學史》成書于1937年。全書除《緒言》外分為六章:第一章,《爾雅》派之訓詁;第二章,傳注派之訓詁;第三章,《釋名》派之訓詁;第四章,《方言》派之訓詁;第五章,清代訓詁學之方法; 第六章,今后訓詁學之趨勢。
胡氏有一重要觀點,頗跟黃侃相近,就是認為訓詁學至“清漢學家始克建立”,因為“凡稱為學,必有學術之方法。訓詁之方法,至清朝漢學家,始能有條理、有統系之發見”,所以“自今日以前,所有諸訓詁書,只可謂之訓詁學材料,而不可謂之訓詁學”。“即清儒訓詁大家,亦少純粹的訓詁學書”。因此,胡氏作訓詁學史,就“只能以訓詁之材料,與清儒訓詁之方法,與今后訓詁之趨勢,略述其大概而已”。
胡氏此書雖然作為“嚴格的訓詁學史,不僅無訓詁學之中心”,而且也未能從總體上顯示出“訓詁學變遷之跡”,確實很不理想;但它明確地與文字學劃分界線(另有《中國文字學史》),初步確立訓詁學的范圍,并匯集該范圍內的材料,力圖勾勒專書訓詁與傳注訓詁的源流派別,第一次清查了傳統訓詁學的家底,總結了傳統訓詁學的方法和成果,這就從“史”的角度確定了訓詁學的獨立存在,反映了當時已有訓詁學學科觀念的現實,而《中國訓詁學史》本身正是這門學科的主要標志之一。
齊佩瑢的《訓詁學概論》則從“學”的角度標志著現代訓詁學理論體系的基本完善和確立。該書出版于四十年代,共四章。前三章詳論訓詁學的性質、范圍、起因、功用、基本概念和基本方法等,末章論述傳統訓詁學的淵源流派,勾勒了訓詁學史的基本輪廓。
該書對章、黃的學術思想多所繼承,也主張用近代語言學來規范傳統訓詁學,使之步入科學的軌道。齊氏說:“要想使訓詁脫離了文字形體的拘束,拋棄了玄學的空疏的不科學的氛圍,走入現代比較語言學的領域,那么非得以比較語言學的理論作出發點不可?!彼运帽容^語言學的理論來闡述語義的單位、語義的演變以及語義與語言的關系等訓詁的基本概念。在近代語言學的學科體系中,齊氏將訓詁學看作“古語義學”,定位為“歷史語言學全體中的一環”,認為是“探求古代語言的意義,研究語言與語義間的種種關系的唯一學科”,具體說來,“研究前人的注疏、歷代的訓詁,分析歸納,明其源流,辨其指歸,闡其樞要,述其方法,演為統系而條理之;更進而溫故知新,評其優劣,根據我國語文的特質提出研究古語的新方法、新途徑,這便是訓詁學”。
要建設系統、獨立的訓詁學,范圍的劃定是無法回避的重要問題。齊氏說:“從前認為訓詁學是兼括文字形體的訓詁和語言音義的訓詁二者的界說,實際上是不合理而欠精確的?!薄皣栏竦卣驹谡Z言方面來說,只有訓釋古語古字的用義才能配稱訓詁。文字本義的研究應該屬于文字學的范圍之內的?!币虼怂选墩f文》系列排斥在訓詁學之外,訓詁方法中也不設“形訓”之項。前面提出的胡樸安,他的《中國訓詁學史》也不包括《說文》派。似乎這是當時人的一般看法。
傳統小學雖有音韻、文字、訓詁三門,但往往形、音、義綜而治之,實際上并未分清,因而也沒有各自成學。比較而言,音韻與訓詁的關系要清晰一些,因為音韻的研究通常是為文學創作和詞義訓詁服務的,工具性較強,所以等韻學及韻部、聲類等研究能夠獨立發展; 而文字與訓詁則不然,在古代書面語中,字往往就是詞,古人一貫對字、詞沒有嚴格的區分,研究詞義就等于研究字義,字用的問題也就是訓詁問題,所以文字學從來都是跟訓詁學混同一體的。訓詁學既要獨立,就必須與文字學劃清界線,這是近代訓詁學家們都意識到了的,胡樸安和齊佩瑢就作了這方面的嘗試。但他們尚未抓到這兩門學科區分的本質所在,以為研究文字“本義”的是文字學,而研究文字“用義”的是訓詁學;其實,許多“用義”就是“本義”,文字本義也是詞義的一種,它們是互相關聯的一個系統,不能據以劃分為兩個不同的學科。文字學與訓詁學的根本區別應該在于前者研究“形”,而后者研究“義”;“形”包括形素、形位、構形規律、構形系統以及形與義的關系等,“義”包括本義、引申義、假借義、義變、義系以及義與音或義與形的關系等。前者可以叫做“漢字構形學”,后者則是“文獻詞義學”,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文字學”和“訓詁學”。它們雖然都要接觸形與義的關系,但是側重點和角度不同。即如《說文》,著眼于字形,可以把它看成文字學著作,而著眼于字義,也可以視之為訓詁學著作; 完全排除于訓詁學之外,是沒有道理的。
為近代訓詁學的獨立及其科學化,在某些方面作出過貢獻的學者,還有沈兼士、何仲英、楊樹達等人。
沈兼士留學日本期間曾受業于章太炎,后受章氏《文始》影響,主要從事漢語字族的研究,其《廣韻聲系》就是為建立漢語字族學而編寫的。陳垣為之作序云:“今觀此書,于古今字蕃衍變易之跡,均已彰示無遺,即形聲音義相關之理,亦可緣類而求,其功于小學者匪淺?!鄙蚴线€寫過一系列有關詞源學和訓詁學的論文,下述三篇是影響較大者?!队椅恼f在訓詁學上之沿革及其推闡》(前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編《慶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歲論文集》下冊),全面系統地研究了王圣美提出的“右文說”,對建立漢語字源學有重要價值。吳承仕說它“探求語原,得其條理,所立各例,皆足以開發頭角,誠希有之創作也”(見沈文附錄)?!堵曈栒摗?載《辛巳文錄續集》1941年版)把聲訓分為六大類,認為義類相通、聲類相同是聲訓成立的主要原因,研究聲訓既可以證明古音的分部,又可以確立漢語的字族,是訓詁學中的重要課題。《研究文字形和義的幾個方法》(北京大學月刊第1卷第8期) 一文則從總體上提出過訓詁學的體系綱要,認為訓詁學應該包括這樣三方面的內容:訓詁學概論——總結它的源流、要義和研究方法;代語沿革考——是縱的研究,目治的,依據古籍來探尋歷代文語蛻變之軌跡; 現代方言——是橫的研究,耳治的,研究現代各地方言流變的情況??上]有按這個綱要寫出成系統的著作來,他的主要成就仍然是在建立漢語詞源學上,正如他自己所總結的那樣:“余近年來研究語言文字學,有二傾向:一為意符字之研究,一為音符字之研究。意符之問題有三:曰文字畫,曰意符字初期之形音義未嘗固定,曰意通換讀;音符之問題亦有三:曰右文說之推闡,曰聲訓,曰一字異讀辨。二者皆為建設漢語字族學之張本?!?《聲訓論》)
何仲英寫過一本《訓詁學引論》 (商務印書館《國學小叢書》之一),其結構體系基本上根據沈兼士《研究文字學形和義的幾個方法》中提出的訓詁學大綱。該書試圖將傳統訓詁學改造為符合現代科學精神的古代語言學,因而范圍非常廣泛,由專門訓釋故言的工作,進到探求歷代語言轉化的軌跡,再而調查現代方言的音義以究古語的遺留及流變,舉凡字義、詞匯、語法、修辭、方音、俗語等,無所不包。對于訓詁的性質及其方法也有不同于常人的理解,要皆支離瑣細,強設條例。這樣的訓詁學雖然不再是經學的附庸,但也與傳統的訓詁學格格不入,新則新矣,卻沒有歷史基礎,很難為學人接受,故而影響不大。然而它的重視活語言研究,引進科學分析方法,聯系社會歷史以究訓詁之變等,還是值得我們借鑒的。
楊樹達是近現代的著名語言學家,研究范圍廣,成果多。其與訓詁相關者,有“訓詁學講義”、《積微居小學述林》、《積微居小學金石論叢》、《詞詮》、《漢書窺管》等。概括起來,他對于訓詁學的貢獻主要有3個方面。一是構擬過一套訓詁學體系,見于他四十年代初在湖南大學講授訓詁學的講義。該講義分五個部分:一、訓詁學之意義,包括“訓詁”和“訓詁學”兩項;二、訓詁學之內容,含“本義與引申義”、“訓釋語五類”兩項,所謂“五類”指“探源為訓”、“舉形為訓”、“剖實為訓”、“同義為訓”、“說類為訓”等5種訓詁方法;三、訓詁學之形成;四、訓詁學之演變,舉了揚雄《方言》、許慎《說文》、劉熙《釋名》、宋朱熹、清王念孫引之父子等為代表;五、訓詁學之貢獻。這是一份頗具特色的講義,可與齊佩瑢的《訓詁學概論》互補相成,從而使訓詁學的學科體系更為完善。
二是對漢語詞源學的研究具體而微,且能歸納出條理。他在《積微居小學述林自序》中說:“我研究文字學的方法,是受了歐洲文字語源學Etymology的影響的。少年時代留學日本,學外國文字,知道他們有所謂語源學。偶然翻檢他們的大字典,每一個字,語源都說得明明白白,心竊羨之。因此我后來治文字學,盡量地尋找語源。往年在《清華學報》發表文字學的論文,常常標題為語源學。在這以前,語源學這個名詞是很少看見的。這是我研究的思想來源。”楊氏寫過近兩百篇考釋字源語源的短小精粹的論文,大都收在《積微居小學述林》和《積微居小學金石論叢》中。他考釋語源能夠古今中外結合,特別是能充分利用甲骨文和金文材料,所以在理論和方法上有所突破。他還寫過一些這方面的專論,總結出了一些規律性的東西,如 《形聲字聲中有義略證》、《字義同緣于語源同例證》及《續證》、《造字時有通借證》、《文字孳乳之一斑》、《文字初義不屬初形屬后起字考》等,也都收在上舉“積微居”兩書中。
三是在訓詁實踐中能注重語法分析,創獲良多。雖然前人訓詁亦時有語法觀念,但尚未構成系統。楊樹達精研語法學,著有《高等國文法》、《〈馬氏文通〉刊誤》、《詞詮》等書,蔚為大家;他常常有意識地用語法助訓詁,《漢書窺管》勝義繽紛,許多就是靠語法取勝; 所以,他運用語法理論來分析語言事實,在廣度和深度上都超過了前代,從而為訓詁研究開辟了一塊新的領域。
楊樹達曾對自己的學術研究作過總結,他說:“我自愧功力之深邃不及段、王,但以我的成績論,又似乎有比段王進步了一些的地方。這并非我的學力超過段王,乃是受了時代的影響。我出生較晚,時代思想有變遷,因此我的研究方法與前人大有不同。粗略地說來,第一,受了外來影響,因比較對照有所吸取;第二,思路廣闊了,前人所受的桎梏,我努力掙扎擺脫他,務求不受他的束縛?!?《積微居小學述林自述》)這里說到的兩條,正可以代表近代訓詁學的特點,就是在傳統小學的基礎上,吸取西方先進的語言理論和方法,大膽創新,建立起比較科學的訓詁學理論體系。
1949年以后,訓詁學研究進入現代時期。現代時期的訓詁學是近代訓詁學的發展,是對近代訓詁學的完善和進一步科學化,其本質特征大體是一致的。由于多方面的原因,本時期的前30年,訓詁學幾乎處于停頓的狀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后,訓詁學得以復蘇,許多工作是接著近代訓詁學從頭做起的。其工作內容大致可歸為三個方面: 一是訓詁歷史的介紹,主要指訓詁的發展過程及歷代訓詁學家的成就;二是訓詁材料的介紹,主要指對注釋書及訓詁學專著的體例加以發揮整理,以便今人閱讀;三是訓詁原理的介紹,即說明以往正確訓詁工作的理論依據,并對各種訓詁現象進行科學的解釋。大量的論著顯示,這三項工作都取得了一定成績,特別是前兩項,幾乎可以暫告一段落了。今后的訓詁學研究重心應放在上述比較薄弱的第三方面,即進一步使訓詁學理論化和科學化。具體說來,也還有四個方面的工作可做:一要清理傳統術語,使訓詁學術語系統化;二要闡述訓詁原理,使訓詁條例科學化;三要分析訓詁方法并建立方法論體系,使之能操作、能傳授、能驗證;四要劃定訓詁學研究的范圍,使其在現代學科體系中有確切的位置。綜此四者,才能真正建立科學的現代訓詁學。
現代訓詁學的發展方向取決于自己的學科地位。傳統訓詁學雖然內容廣泛,但從來都是以詞義為中心,清代以后則更偏重于詞義系統及其變化規律的研究;隨著語法學、語音學、文字學、文章學、修辭學、邏輯學等等相關學科的各自獨立,訓詁學的范圍實際上已縮小到文獻詞義和字義。如果要跟現代的科學體系接軌,訓詁學應該發展成現代語義學的子學科,即文獻語義學。傳統文字學研究字義,與文獻語義學仍有交叉,這有待于科學的文字學——漢字構形學的建立才能最終畛域分明: 文字學以構形為中心,訓詁學以詞義為中心。訓詁學也可以分化出若干下位的分支學科,如歷時語義學、漢語詞源學、文獻注釋學、詞典編纂學等,前兩種理論性強,后兩種應用性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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