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圖存—明清之際的儒學·王夫之·繼承和發展張載氣本論
王夫之繼承了張載的氣本論思想,認為“氣”是宇宙的本質。他對“氣”的闡釋分成若干層次。他的理論是從張載開始的。
佛、道二氏視“虛空”為空無,并以空無為世界根本,認為“有生于無”。唯物主義哲學家要破除佛、道二氏的空無世界觀,駁倒這種隱蔽的、潛在的創世說,就必須賦予“虛空”以物質的意義。張載說:“知虛空即氣,則無無?!?《正蒙·太和篇》)王夫之發揮了這一思想,說:“凡虛空皆氣也,聚則顯,顯則人謂之有;散則隱,隱則人謂之無?!?《張子正蒙注》卷一)“人之所見為太虛者,氣也,非虛也。虛涵氣,氣充虛,無有所謂無者?!?同上)他以為世界本無所謂無,無是對具體事物的一種限定,如龜無毛、兔無角,無依有而存在。就“氣”而言,所謂有無,不過是“氣”的聚散狀態,“氣”聚則肉眼可見,“氣”散則肉眼無睹。“氣”是有形與無形、虛空與實體的統一。王夫之又說:“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物,亦無間隙。天之象,地之形,皆其所范圍也。”(同上)這段話有兩層意思:一是表述了“氣”是一種彌漫性的存在,是沒有“間隙”的,如果承認有“間隙”,也就等于承認宇宙存在著空無;二是強調了“氣”在空間存在的普遍性,小至塵埃纖芥,大至天地,“皆其所范圍也”。這里沒有精神性主宰立足的余地。
王夫之《宋論》手稿
人有生死,物有成毀,而作為物質的“氣”有無生滅呢? 如有生滅,當其未生之先、既滅之后,宇宙豈不是一片空無嗎? 王夫之在強調“氣”在空間存在的普遍性的同時,又強調了“氣”在時間上的永恒性和常住性。他說:“車薪之火,一烈已盡,而為焰、為煙、為燼,木者仍歸木,水者仍歸水,土者仍歸土,特希微而人不見爾。一甑之炊,濕熱之氣,蓬蓬勃勃,必有所歸;若庵蓋嚴密,則郁而不散。汞見火則飛,不知何往,而究歸于地。有形者且然,況且絪缊不可象者乎!……故曰往來,曰屈伸,曰聚散,曰幽明,而不曰生滅?!?同上)這里,他樸素而出色地論證了物質不滅原理,也就等于論證了物質在時間上的永恒性和常住性。
對于“氣”的描述涉及對宇宙的理解。人們可否將宇宙看作盛“氣”的容器,如把宇宙看作容器,這容器之外是什么呢? 宇宙有無始終,如有始終,它在肇始之前、終結之后又是如何? 換言之,宇宙在空間和時間上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 王夫之回答說:
“上天下地曰宇,往古來今曰宙。雖然莫為之郛郭也。惟有郛郭者,則旁有質而中無實,謂之空洞可矣,宇宙其如是哉!宇宙者,積而成乎久大者也。”(《思問錄·內篇》)
“天地之終,不可得而測也。以理求之,天地始者今日也,天地終者今日也。其始也,人不見其始;其終也,人不見其終。其不見也,遂以謂邃古之前,有一物初生之始;將來之日,有萬物皆盡之終,亦愚矣哉!”(《周易外傳》卷四)
他認為,宇宙無論從時間還是從空間說都是無限的。這樣,他就在時空問題上排除了精神性主宰的位置。
但是,僅在時空上排除精神性主宰,還不能完全杜絕創世說。唯心主義者可以把精神性主宰宣布為超絕時空的,繞開時空觀,而以動靜觀作為突破口,為創世說開辟道路。
王夫之認為,運動是“氣”的固有屬性。他說:“太虛者,本動者也。動以入動,不息不滯?!?《周易外傳》卷六)“虛空即氣,氣則動者也?!?《張子正蒙注》卷一)所謂“動以入動”,即是說物質可以由此時的運動轉入彼時的運動,運動是絕對的,而相對的靜止不過是運動的一種特殊狀態:“動靜皆動也,由動之靜,亦動也。”(《讀四書大全說》卷一○)“靜者靜動,非不動也?!?《思問錄·內篇》)王夫之的“太虛本動”思想包含這樣兩層意思:一是說運動是物質世界的自己運動,不是來自外在力量的推動;二是說運動與物質均具有永恒性,物質世界從來就是運動的。由于它是“本動”,所以無所謂最初的寂然之靜;由于“動以入動,不息不滯”,所以也無所謂最終的息止之靜。
這種“太虛本動”論點是難能可貴的。但若停步于此,不去具體闡明物質世界自本自根的化生機制,那“太虛本動”論點必然缺乏理論力量,不能制勝創世說。
王夫之把物質世界的化生機制歸結于陰陽二氣的相互作用,認為陰陽二氣的對立統一是宇宙的根本規律。他的進一步探究,從以下三個方面論及物質世界的結構。
一、陰陽是關于事物矛盾性的抽象。王夫之以為,這種矛盾性是普遍存在的。它存在于“氣”的原始狀態中,“絪缊之中,陰陽具足”(《張子正蒙注》卷一);存在于變化過程中,“一氣之中,二端既肇,摩之蕩之,而變化無窮”(同上);存在于大千世界的萬物萬事中,“物物有陰陽,事亦如之”(同上,卷三)。宇宙沒有無陰陽的事物,也沒有純陰、純陽的事物。陰陽的名義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凡陰陽之名義不一,陰亦有陰陽,陽亦有陰陽,非判然二物終不相雜之謂”(同上,卷一)。即使具有陰、陽特質的事物,也是“陽中有陰,陰中有陽”。由此說明萬事萬物都體現陰陽并存的矛盾普遍性。
二、陰與陽是對立統一的。根據王夫之的意見,陰陽關系具有兩重性:一方面“相反相仇”,表現為互相對立、互相斗爭的性質;另一方面又“互以相成”,表現為互相依存、互相滲透的性質。王夫之說:“以氣化言之,陰陽各成其象,則相為對,剛柔、寒溫、生殺,必相反而相為仇;乃其究也,互以相成,無終相敵之理。”(《張子正蒙注》卷一)由“相反相仇”轉化為“互以相成”,對立是怎么變成同一的? 王夫之認為,“反者有不反者存,而非積重難回,以孤行一徑矣”(《周易外傳》卷七)。陰陽雙方并非各走極端,絕對排斥,而是“反者有不反者存”,“相反而固會其通”(同上)。這里,王夫之以《易》理揭示了事物矛盾運動的情況。
三、陰陽相互作用是運動的源泉和物質多樣性的原因。王夫之把陰陽相互作用稱作“感”,以為陰陽交感所以能產生運動。他說:“動靜者,陰陽交感之幾也。動者,陰陽之動;靜者,陰陽之靜也?!?《周易內傳》卷五)陰陽二氣是運動的主體,有陰陽就有交感,有交感就有運動。因此,運動成為“氣”的根本屬性。王夫之還認為,陰陽交感的矛盾運動是產生物質多樣性的原因。他說:“二氣之動,交感而生,凝滯而成物我之萬象。”(《張子正蒙注》卷一)天下萬物“不相肖而各成形色”,都是由陰陽相互作用產生的。一本何以能產生萬殊? 王夫之引出“主持”和“分劑”兩個概念予以解釋。他說:“《易》固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恢恢普?,蓋以言夫主持而分劑之也?!?《周易外傳》卷五)所謂“主持”,是指“道”即體現在陰陽中的對立統一規律所起的作用;所謂“分劑”指的是陰陽在統一體中所處的位置和數量上的比例關系。在陰陽互相作用的矛盾運動中,由于有“主持”和“分劑”,所以產生了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事物。
從以上論述可以看出,王夫之在自然觀上已經完全堵塞了可能產生創世說的漏洞。
宇宙不存在精神性主宰,但存在著精神現象。理論的徹底性要求解答:精神對于物質世界的關系如何,它在宇宙中占據什么位置。張載過分強調“萬物一體”,忽視了物性與人性的差別,錯誤地認為,萬物也具有類似人的精神的東西:“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正蒙· 誠明篇》)這就落入了理學唯心主義的泥潭。章太炎批評張載“淫于神教”是有一定道理的。
王夫之的《張子正蒙注》對此一面曲為說解,一面又巧寓批評,極盡委婉之能事。他以為,“性”是不能泛言的,人之性異于禽獸之性,如泛言之,那“盡性”豈不是要盡禽獸之性嗎?“我之得私”的“性”不能成為“萬物之一源”;“物得與人而共”的是“命”,要強調人與萬物同源,只能歸結于“天命”,而不應歸結于“性”。而在王夫之那里,“天命”不過是“氣化”過程?!疤烀?,太和絪緼之氣,屈伸而成萬化,氣至而神至,神至而理存者也。”(《張子正蒙注》卷四)
氣本論的發展,要求解決好人與自然界的關系問題。張載在這一問題上出現了膨脹主體精神的錯誤。張載說:“天性在人,正猶水之在冰,凝釋雖異,為物一也?!?《正蒙·誠明篇》)王夫之以為,人性有其具體的內容,不能把它推擴于天?!叭宋镉行?,天地非有性,……性存而后仁、義、禮、智之實章焉,以仁、義、禮、智言天,不可也?!?《周易外傳》卷五)
《周易》有這樣一段話:“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蓖醴蛑畵搜堇[成一套“繼善成性”理論。他以思辨形式闡發這一理論,困惑了不少現代學者。如果撇開這些思辨形式,其道理也不難明白。
王夫之以為,人性并不是蒼蒼之天所賦予的,所謂“天命之謂性”的“天”相當于今日所謂的客觀條件和環境,這里有先天的遺傳因素,也有后天環境影響的因素?!案改刚?,乾坤也,即以命人之性者也;師友交游者,臭味也,即以發人之情者也;見聞行習者,造化也,即以移人之氣體者也。”(《讀通鑒論》卷一三)而父母配天地以施生,所體現的即是“一陰一陽之道”。
所謂“繼善”,于人為“繼志”,于天為“繼道”?!八^肖子者,安能父步亦步,父趨亦趨哉!父與子異形離質,而所繼者惟志。天與人異形離質,而所繼者惟道也?!?《尚書引義》卷一)在王夫之哲學中,“志”與“道”屬于一種歷史發展的觀念,從“道”的方面言,“洪荒無揖讓之道,唐虞無吊伐之道,漢唐無今日之道,則今日無他年之道者多矣”(《周易外傳》卷五)?!暗馈辈皇羌榷ǖ摹⒁怀刹蛔兊模请S自然史和人類史的發展而發展的,所以“繼天之道”會隨時代進程而有所損益。從“志”的方面言,“中國之天下,軒轅以前,其猶夷狄乎!太昊以上,其猶禽獸乎”(《思問錄·外篇》)。人類是一步步進化的,文明是一代代積累起來的,所以“繼父之志”就應表現為繼承并發展父輩文化,而不應“父步亦步,父趨亦趨”。所以合“繼天之道”與“繼父之志”來看“繼善”,就可以達到這樣的認識高度:即把“善”看作人類文明的歷史積淀。
所謂“成性”,就是實現道德的自我完善?!靶哉?,生理也,日生則日成也。”(《尚書引義》卷五)“性”不成侀于初生之頃,而是“日生日成”的。人性的形成,與其所處的社會環境有直接關系。客觀世界是變化發展的,因而人性也會隨之發展而不斷豐富(“命日新而性富有”)。王夫之把人性看作人類實踐的歷史產物,這就否定了張載“性者,萬物之一源”的理學唯心主義錯誤,發展了張載的氣本論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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