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文化·漢文化的傳播與東北文學的發展·秦漢至隋唐時期的東北文學
秦、漢至隋唐時期,我國歷史經歷了秦漢的大一統、魏晉南北朝的動蕩、分裂和北方民族大遷徙和大融合,至隋唐復歸于統一的局面。東北在秦漢時期就已成為中央王朝直轄的郡縣。魏晉南北朝以后被置于地方割據政權和地方民族政權的交替控制之下,出現遼東公孫氏政權、慕容鮮卑的諸燕政權,扶余國、高句麗政權和渤海國。這期間東北也數度被納入統一的曹魏、西晉、北魏和唐政權的統治之下。由于中原戰亂,內地漢族人民不斷避難而來到東北,東北的烏桓、鮮卑也紛紛南下,形成頻繁的民族對流。統一與割據、民族政權之間、中央王朝與東北民族政權之間的戰爭貫穿著這段歷史的始終,因此這一時期東北文學以戰爭為題材的邊塞文學和反映東北民族歷史生活為題材的文學創作占有較大比重,其次是漢化的鮮卑人和渤海人的文學創作,以及東北漢族士人的文學創作。
(1) 東北的漢族文學
東北的漢族士人的文學創作集中出現于北魏時期,主要有遼西韓氏、遼東高氏等人的文學創作。韓氏是指北魏韓麒麟及其子韓顯忠、孫韓子熙。韓氏是昌黎棘城人(今遼寧錦州市一帶),父子均在北魏朝中為官,流傳下來的作品多為表、疏一類的應用散文。韓麒麟的表文,見于《魏書》列傳的有《推用新附表》和《陳時務表》兩篇。《陳時務表》是作者針對當時的社會弊端向朝廷闡發自己的政治見解的一篇表文。文章一開頭就指出古代先王“躬耕阡畝,以勵百姓”,“入粟者與斬敵同爵,力田者與孝悌均賞”,對發展農業生產采取積極鼓勵和扶持的態度,并且能夠身為表率,親自倡導。現在由于承平日久,京城內的百姓游手好閑者三分居二,貴族官僚奢糜成風,“車服第宅,奢僭無限;喪葬婚娶,為費實多;貴富之家,童妾袨服;工商之族,玉食錦衣。”而真正的社會物質財富的創造者卻過著“農夫糟糠,蠶婦乏短褐”的貧困生活。統治階級的揮霍無度必然導致對下層勞動人民加緊盤剝,從而嚴重影響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造成農業萎縮,國庫空虛,“頃年山東遭水,而民有餒終;今秋京都遇旱,谷價踴貴”,問題的嚴重性已經日益暴露出來了。作者最后希望統治階級能夠禁斷“珍玩之物”,減輕農民負擔,計口授田,發展農業生產。全文邏輯性強,很有說服力,是一篇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的政論性散文。韓顯宗為麒麟次子,太和初年“舉秀才,對策甲科”,官至著作佐郎。文章有《陳時務書》《上言時務》二篇,內容是建議皇帝省徭役、提倡節儉、進賢求才,這樣才能“垂拱司契”,達到天下大治。
遼東高氏是指高謙之、高恭之兄弟。高氏是渤海蓨人,其先祖為避晉末“永嘉之亂”來到遼東。謙之少年時即“好文章”,“日誦數千言”,表現出較高的文學天賦。在北魏仕至宣威將軍、奉車都尉、廷尉丞。其文章今天尚能見到的有《求鑄三銖錢表》等四篇,其中以《陳時務疏》陳詞剴切,切中利弊,代表了作者的文章風格,是遼東古代散文中少見的精品。文章開宗明義,指出:“國無常安,世無恒弊,唯在明主所以變之有方,化之有道耳。”而今天國家的弊政在于,自北魏正光以來,軍旅屢動,賞勛失實,頻年征發,百姓不堪徭役之苦,背井離鄉而成為流民。作者希望政府能夠因勢利導,妥善安稽流民,“聽歸其本業,徭役微甄,則還者必眾,墾田增辟,數年之后,大獲課民。”而一味嚴符切勒,催征徭役,使百姓視回鄉為畏途,“還有必困之理,歸無自安之路”,只能造成更多的人民流離失所。文章在下一段進一步闡發說:“故有國有家者,不患民不我歸,唯患政之不立;不恃敵不我攻,唯恃吾不可侮。此乃千載共遵,百王一致。且琴瑟不韻,知音改弦更張;驂未調,善御執轡成組。 諺云:‘迷而知反,得道不遠’,此言雖小,可以諭大……”核心思想還是希望統治者能夠及時進行變革,實施富國安民的善政。文章對仗工整,比喻形象,諺語運用也恰到好處,讀起來朗朗上口,反映作者有較高的駕馭文字的能力和文學素養。高恭之的作品主要也是表疏,茲從略。
北朝時期東北作家的散文,尚有遼東胡人出身的安同、安原父子的表疏,昌黎(今遼寧朝陽)孫紹的《修律令上表》、遼東新昌(今遼寧海城東)高道悅的《諫水路幸鄴表》、昌黎韓秀的《敦煌移就涼州議》等等。
(2) 東北的少數民族文學(包括以反映少數民族為主要題材的漢族文學)
鮮卑人是東北民族中較早接受漢文化的民族,其中以占據遼西地區的東部鮮卑慕容部漢化較早,發展最快。慕容廆是鮮卑族的杰出領袖,前燕政權的奠基者。他是一個具有雄才遠略的少數民族政治家。在西晉末年群雄割據戰亂紛攘的年代,他打著尊晉勤王的旗號,不斷擴大自己的勢力。他以遼西為基地,招集流民,學習漢族先進生產技術和中原文化,發展農業生產,使鮮卑慕容部逐漸改變部落游牧的生產方式而成為定居的自耕農民,在較短時間內完成了封建化的過程,使鮮卑慕容部一躍而成為左右東北政局的一支重要政治和軍事力量。慕容廆善于網羅漢族士大夫參予慕容氏政權建設,重視發展文化事業。劉贊幫助他建立學校,負責教授官吏子弟。慕容廆讓自己的兒子和王公子弟都進學校學習,他本人也在政事之余來學校聽課,還親自撰寫了幾千字的《家令》作為學校的教材,在貴族官僚子弟中講授。慕容廆是個深諳漢族傳統的儒家政治理論的封建統治者,他總結自己從事政治的經驗,歸結為斷案審慎、發展農業、尊重人才和不親酒色等四條原則。《晉書》中記載:“廆嘗從容言曰:‘獄者,人命之所懸也,不可以不慎;賢人君子,國家之基也,不可以不敬;稼穡者,國之本也,不可以不急;酒色便佞,亂德之甚也,不可以不戒’。”《家令》也正是根據他的這些治國實踐而編著的一種面向貴族官僚子弟傳授政治經驗的教材。據《宋書》和《十六國春秋》等書記載,慕容廆還曾寫過一首《阿干之歌》。“阿干”在鮮卑語中是兄長的意思。慕容廆和他的哥哥吐谷渾曾因部眾牧馬發生爭執,吐谷渾率領自己的部民一千七百多戶離開家鄉,沿著陰山山脈,遷往遙遠的隴西。《阿干之歌》表達了慕容廆懷念兄長的悔疚的心情。
慕容皝是慕容廆的第三子,前燕政權的第一位皇帝。他在位期間先后擊敗高句麗、扶余、鮮卑宇文部和段部,完成了對東北中南部地區的武力統一,并且建國稱王。慕容皝喜愛文學,重視教育。他擴展了原有的東庠(中央官學),直到晚年還親自參加講授,及門弟子達千余人。為了適應教學的需要,他還撰寫新課本《太上章》取代舊有的《急就章》,又寫了《典誡》十五篇教喻貴族子弟。《典誡》是一種宣揚封建道德的德育課本。慕容皝的散文,還有《上晉成帝表》、《與庾冰書》等多篇。
由于最高統治者的大力提倡,鮮卑慕容部內精通漢語言文學的人才輩出。據史書記載,慕容翰善儒學,慕容雋“善屬文,雅好辭賦”,慕容雋“雅好文籍……覽政之暇,唯與侍臣錯綜義理,凡著述四十余篇。”此外慕容寶、韓恒、封裕都是具有很高文學素養的鮮卑貴族。在他們周圍,還團結了一批來自中原的名士,如蘭陵繆愷、安定皇甫岌、平原宋該、渤海封弈等都是頗有才華的文人作家。
北朝樂府詩中有些反映鮮卑人軍事、政治和社會生活的民歌歌辭和漢化鮮卑人用樂府體創作的詩歌,也是東北文學和東北民族文學的一部分。其中著名的有《慕容垂歌辭》。慕容垂是昌黎棘城(今遼寧省朝陽市)人,幕容皝的第五子。前燕政權被苻堅的前秦滅亡后,慕容垂成為秦軍部將,參加了前秦與東晉的淝水決戰。結果秦軍大敗,而慕容垂卻一軍獨完。他趁機起兵復國,圍攻秦主苻丕于鄴城。苻丕只好乞兵于東晉,晉將劉牢之帶領晉軍入鄴,大敗慕容垂。燕軍《慕容垂歌辭》反映的就是慕容垂在復國戰爭中的這段史實。歌辭三首,摘錄
如下:
慕容攀墻視,吳軍無邊岸。我身分自當,枉殺墻外漢。
慕容愁憤憤,燒香作佛會。愿作墻里燕,高飛出墻外。
慕容出墻望,吳軍無邊岸。咄我從諸佐,此事可惋嘆。
詩中的吳軍即指劉牢之統率的東晉軍隊。歌辭系出于秦人之手,嘲笑處于進退維谷的境地的慕容垂。三首詩均從慕容寫起,生動地描繪了不可一世的慕容垂此時一會“攀墻視”,一會“愁憤憤”,一會“出墻望,”面對“無邊岸”的強大晉軍陣容,即不甘心失敗而又無可奈何。只得心情郁憤地燒香拜佛,大聲地呵斥將佐,只盼著盡早擺脫困境。全詩極富感染力,慕容垂的形象仿佛躍然紙上。
《慕容家自魯企由谷歌》是一首描寫鮮卑族青年男女愛情的民歌。全詩如下:
郎在十重樓,女在九重閣。
郎非黃鷂子,那得云中雀?
兩情相慕的青年男女都無緣相會,他們真希望化作云中的鳥雀,自由翱翔,共同追求美好的愛情。歌辭意境優美,含蓄雋永。
南北朝后期,鮮卑人已基本上漢化,除慕容部外,鮮卑宇文部的宇文招也是頗具代表性的詩人。他是北周文帝宇文泰的第七子,封趙王。《周書》說他“好屬文,學庾信體,詞多輕艷”,“著文集十集”,詩作亦頗多,惜多已散佚。他與由南朝轉仕北周的著名文學家庾信、王褒詩酒過從甚密,庾信稱他“風流盛儒雅,泉涌富文詞”,評他的詩“新詩八體六文,足驚毫翰……落落詞高,漂漂意遠;文異水而涌泉,筆非秋而垂露”。下面是他的一首樂府體詩歌《從軍行》:
遼東烽火照甘泉,
薊北亭障接燕然。
冰凍菖蒲未生節,
關寒榆莢不成錢。
詩中前兩句描寫了烽火連天的北方戰場,從遼東寫到甘州、酒泉,從薊北(今河北)到燕然山(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的杭愛山),地名均沒有確指的意義,這是古詩的慣用手法。后兩句描寫戰地氣候的惡劣,菖蒲由于冰封未能拔節,榆樹也因天氣寒冷不能開花長出榆錢。這是一首典型的邊塞詩。
高句麗王國在南北朝時逐漸完成了從奴隸制向封建制的過渡,政治、經濟和文化都有較快的發展。高句麗全面吸收漢族封建文化,深受中原文明的影響。高句麗使用漢字,通漢文。儒學在高句麗得到傳播,儒家經典和史籍在這一時期也大量傳入高句麗。在高句麗占據遼東以后,佛教也得到了廣泛的傳播。高句麗的文學作品主要是詩歌,今天能知道的有琉璃王的《黃鳥歌》和高句麗定法師的《詠孤石》。琉璃王是高句麗的二世王,曾納漢女雉姬為妃,兩人情深意篤。后雉姬因遭嫉妒憤然離去,琉璃王追念不已,乃作《黃鳥歌》表達自己思念之情。
翩翩黃鳥,雌雄相依。
念我之獨,誰其與歸?
這首詩從內容到形式都明顯地反映了漢族文學作品對高句麗的影響,《詩經》中就有多處以黃鳥為喻的寫作手法。
高句麗人定法師更是一個有名的詩僧,他的《詠孤石》曾被編入《陳詩》。《古詩紀》中收入了這首詩:
回石直生空,平湖回望通。
巖根恒灑浪,樹杪鎮搖風。
偃流迎漬影,侵霞更上紅。
獨拔群峰外,孤秀白云中。
全詩寫得有形有聲有色。湖水蕩滌著岸邊的岸石,樹影婆娑,不停地在風中搖曳。清流倒影,霞光映紅了恬靜的湖面。一塊孤石高聳群峰之上,掩映在白云之間,表現出超然塵世之外的意境。
唐代以前直接描寫高句麗的生活習俗的詩作,最著名的有北周王褒的《高句麗》和唐代大詩人李白的《高句麗》。
王褒的《高句麗》是一首六言詩,摘錄如下:
蕭蕭易水生波,燕趙佳人自多。
傾杯覆盌漼漼,垂手奮袖娑娑。
不昔黃金散盡,只畏白日蹉跎。
高句麗民族能歌善舞,這首詩同時也印證了史書記載的高句麗“國中邑落暮夜男女群聚,相就歌戲”的習俗。詩中描寫高句麗人相聚在一起,大杯大杯地豪飲,雙手低垂,長袖舒展,神情豐茂,舞姿婆娑。李白的《高句麗》也是描寫高句麗歌舞的,讀起來給人以異曲同工之妙:
金花折風帽,白馬小遲回。
翩翩舞廣袖,似鳥海東來。
這首詩充滿了浪漫主義的色彩。衣著華麗、濃妝艷抹的高句麗舞者引頸翹足,翩翩起舞,彩帶揮動,長袖飄飛,給人以輕松愉悅、優雅歡快的藝術享受。通過詩人寥寥幾筆,便把高句麗舞伎的著裝、舞姿和神態維妙維肖地勾勒出來。
渤海是以東北的粟末靺鞨為主體建立的一個地方性民族政權。渤海存在的年代幾乎與唐朝相始終,處在唐朝文化圈內,渤海的典章制度、文化教育、宗教、建筑甚至到都城設計都主要移植于唐朝,深受空前發展的盛唐文化的影響,形成具有民族性和地域性的海東文化。渤海文化相當發達,在東北文化發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渤海通用漢文,渤海文學是漢語言文學。渤海人的書、表、公文、詩歌、文章都是用漢字書寫的。由于深受唐朝文化的影響,渤海的貴族和官員不少人精通漢文,能文善賦,他們寫的駢體文引經用典十分嫻熟,詞藻華麗,音律和諧,講究對仗。唐詩在渤海深受歡迎,渤海上層社會中詩歌盛行,出現了楊泰師、王孝廉、釋仁貞、釋貞素、裴颋、裴璆、高元裕等著名詩人。渤海文學藝術上的成就,充分體現了與中原車書一家文化上一脈相承的特點。渤海散文流傳至今的有國書、牒、狀、箋、書、表和墓志碑文,多見于日本史籍和宋人筆記。主要內容有渤海王致日本天皇的國書、渤海中臺省至日本太政官的牒、渤海王上唐朝皇帝的賀正表以及解放后在吉林出土的渤海貞惠公主和貞孝公主的墓碑,很多都是很優秀的散文,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貞惠公主墓志并序》。
貞惠公主是渤海文王大欽茂的二女兒,卒于寶歷四年(777)。文中稱公主的父祖渤海國王為:“乘時御辨,明齊日月之照臨;立極握機,仁鈞乾坤之覆載。配重華而旁夏禹,陶殷湯而韜周文”。“對越三五,囊括成康”。把他們諛美成智慧恩德不在三皇五帝、夏禹商湯之下的古圣賢王。形容公主“瑰姿稀遇,曄似瓊樹之叢花;瑞質絕倫,溫如昆峰之片玉。”短短兩句就勾畫出一個玉質天成、溫柔淑雅的貴族少女光彩照人的形象。稱公主姿質“辯慧獨步,雅性自然,”成婚后夫妻恩愛,如“琴瑟之和,蓀蕙之馥”。寫公主不幸早逝是:“隙駒疾馳(意為像日影或快馬在墻縫間一閃而過一樣迅速。典出《莊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逝水成川(意為人死就像流過的河水一樣。典出《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送葬的場面:“挽郎嗚咽,遵阡陌而盤桓;轅馬悲鳴,顧郊野而低昂。”寫公主安葬:“荒山之曲,松槚森以成行;古河之隈,泉堂邃而永翳。”這是一篇很精采的駢體文,寫得流暢自然,聲律和諧,藻飾華麗,用典貼切。表現出作者很深厚的文學功底。銘文為四言的韻文,內容與序文基本相同。從序文及墓志的內容都可以看出渤海貴族深受儒家思想和中原文化的影響和熏陶。
渤海人的詩作現在保存下來的有近十篇,多為他們作為赴日使節時創作的作品,保存在有關渤海的日本史料中。藝術風格與創作特色與唐詩沒有多大差別。其中如渤海的太守王孝廉的旅日詩作《和坂領客對月思鄉之作》:
寂寂朱明夜,團團白月輪。
幾山明影徹,萬象水天新。
棄妾看生悵,羈情對動神。
誰云千里隔,能照兩鄉人。
這是一首與日本領客使坂上今雄的唱和之作。靜靜的夜色,一會兒一輪明月升起。窗外青山黛影,水天一新。作者想到了遠在故國的妻子不覺悵然神傷,但愿這如銀的月光能同時照到兩地相思的人兒。全詩格調清雅,意境纏綿。
又如,曾任渤海出使日本副使的楊泰師的詩作《夜聽搗衣聲》,詩中描寫在一個深秋月明之夜,作者被思鄉的情緒折磨著,正在寂寞難耐之際,忽然夜風中送來鄰女斷斷續續的搗衣之聲。這聲音與家鄉的又何其相似。“不知彩杵重將輕,不悉青砧平不平。遙憐體弱多香汗,預識更深勞玉腕”。作者此時感情表露得淋漓盡致。“此時獨自閨中聞,此夜誰知明眸縮……即將因夢尋聲去,只為愁多不得眠。”真是欲歸不得,欲罷不能。
裴颋、裴璆父子也是出使日本的渤海使臣,因其才高名盛,受到日本方面的隆重接待。在宴飲雅會之際,留下不少詩句深為日本友人所推重。可惜這些詩作今天沒能保存下來,但從流傳至今的大量日本友人與裴颋的酬唱之作,可以想見當時的盛況。據說裴颋在席間即興作賦,脫口成章,不需要先打草稿,或五言,或七言,或四韻,或六韻,一概文不加點,默記全篇。日本文章博士菅原道真為了表達對他的敬重,席間脫衣贈予裴颋,并高聲朗誦:“座客皆為君后進,任將領袖屬裴生。”認為他才思敏捷,如曹子建有七步之才。裴氏父子為增進中日人民的友誼做出過重要貢獻,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寫下光輝的一頁。
渤海不僅與日本官方存在頻繁的政治和文化交流,而且由于日本也接受盛唐文化,所以雙方的民間文化交往也十分活躍。如渤海高僧釋貞素與日本留唐僧靈仙在長安相識,并多次陪他到山西五臺山佛教圣地求法,兩人結下深厚的友誼。貞素受靈仙委托也曾二次受聘于日本。靈仙死后,貞素悲慟欲絕,寫了一首《哭日本國內供奉大德靈仙和尚詩》:
不體塵心淚自涓,情因法服奄幽泉。
明朝倘問滄波客,的說遺鞋白足還。
詩中飽含著對這位遠涉重海的佛界友人的懷念之情,也滲透著佛教界對人生的理解。
渤海著名詩人,尚有釋仁貞,高元裕、周元伯等多人。
(3) 以戰爭題材為主的東北邊塞文學
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東北是個征戰不已的多事之地。民族政權之間、地方割據政權與民族政權之間、中央王朝與地方割據政權和地方民族政權之間的戰爭貫穿了這段歷史的始終。由此產生了大量以反映戰爭題材為主的邊塞文學,這是構成這一時期的東北文學的重要內容。其中最著名的有前期的曹操伐烏桓詩,后期的唐太宗征遼東詩,以及唐詩中大量的以遼東戰爭為背景的詩歌創作。
曹操北伐烏桓是在建安十二年(207)。為了掃清統一北方的障礙,曹操率軍親征盤踞在遼西的烏桓勢力。曹軍避實就虛,大軍從西道出盧龍(今河北喜峰口),“塹山堙谷五百余里”,直取烏桓的老巢柳城(今遼寧省朝陽南)。曹軍在這一仗中大獲全勝,斬烏桓單于蹋頓。在凱旋回師的途中,曹操來到渤海之濱的碣石(即今遼寧綏中縣的姜女墳。碣石說法有多處,總不出古代東北的地理范圍),詩興勃發,留下了傳誦千古的《步出夏門行》組詩。詩的內容多為描寫遼西和河北北部的山川景物、風土人情,直抒詩人的胸臆。這里選錄《觀滄海》一首: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淡淡,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 歌以詠志。
曹操征服烏桓,正處在他一生事業的巔峰。他來到海邊,面對波濤洶涌、汪洋恣肆的大海,作者從中得到某種宇宙和人生的啟迪。在這里,寫滄海,正是寫自己,大海那種涵蓋宇宙、包容萬象的氣概足以代表這位詩人政治家的博大胸襟和昂揚進取的精神。正如鐘惺在《古詩歸》中所說的:“《觀滄海》直寫其胸中眼中,一段籠蓋吞吐氣象。”在寫作技法上,前段質直樸實,后段浪漫夸張,前段輕松舒緩,后段熱烈奔放,形成起伏跌宕、色彩多變的藝術特色,具有強烈的感染效果。
唐王朝與東北民族的戰爭,前期是與割據遼東的高句麗,后期主要是與游牧于遼西地區的契丹。其中唐與高句麗的戰爭尤為曠日持久,從貞觀十九年(645)唐太宗親征遼東到唐高宗總章元年(668)唐軍攻陷平壤城,高句麗王國滅亡,其間屢經大戰,爭奪十分激烈。唐太宗征遼東只是隋、唐王朝為收復遼東統一東北戰爭的一部分。在這次戰役中唐軍攻克遼東十城,并把遼東七萬居民遷回中原。雖然沒能滅高句麗,卻使高句麗元氣大傷。唐太宗親歷戰陣,到過遼東許多地方,征遼東詩就是在這種烽火連天的戰爭氣氛中寫成的。這里選錄其中一首《遼城望日》:
玄菟月初明,澄輝照遼碣。
映云光暫隱,隔樹花如綴。
魄滿桂枝園,輪虧鏡彩缺。
臨城卻影散,帶暈重圍結。
駐俯丸都,佇觀妖氛滅。
玄菟,漢代郡名,治所在今撫順勞動公園古城址,也是唐軍與高句麗交戰的主要戰場。遼碣,碣石在今遼寧省綏中縣姜女墳。詩中用這兩個地名泛指遼東。丸都,高句麗早期都城,遺址在今吉林省集安市北。詩中采取比喻手法,把大唐政令所至聲教所及比喻為明月的光華,而割據遼東阻撓統一的高句麗則是烏云和月暈,遼東被置于王化之外是一輪圓月的暫時虧缺。詩人以宇宙間的自然現象做比喻,表達自己統一東北、一舉蕩平高句麗的必勝信心。雖然是表現戰爭的主題,全詩卻寫得平靜寧和,一輪明月時隱時現,在花、樹之間灑下斑駁的碎影,桂枝和花木散發著溫馨的氣息,使人仿佛遠離了刀光劍影、血火交織的戰爭場面。
除唐太宗征遼東詩外,唐代還有許多詩人留下了以遼東戰爭為背景的著名詩篇,他們從不同的角度反映了戰爭給遼東和中原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表現了廣大人民群眾向往和平要求結束戰爭的良好愿望。以王建等人的遼東紀行詩具有代表性。王建是唐代著名詩人,工樂府,與張籍齊名。他的遼東紀行詩是一組現實主義的史詩,主要作品有《遼東行》《渡遼水》和《遠征歸》三首。在《遼東行》中,詩人寫道:“遼東萬里遼水曲,古戍無城復無屋。黃云蓋地雪作山,不惜黃金買衣服。”數十年的戰爭,使遼東地區殘破不堪。據史籍記載,唐軍攻城時,常以“撞車壞其樓雉”,以致許多城鎮被摧毀。每次戰役過后,遼東“數百里無復人煙”,人口大量死亡和流散,社會生產遭到了嚴重的破壞。這四句正是對掙扎在苦難中的遼東人民現實生活的真實寫照。戰爭過后城市鄉鎮化為丘墟,遼東人民在瑟瑟寒風中衣不蔽體,而中原人民也同樣忍受著戰爭帶來的災難。“年年郡縣送征人,將與遼東作丘坂。”連年征發的兵士無異于到遼東送死。詩人懷著對人民的無限同情和對統治階級窮兵黷武的強烈譴責,不僅大聲疾呼:“寧為草木鄉中生,有身不向遼東行。”作者在另一首詩《渡遼水》中也有類似的描述,“來時父母知隔生,重著衣裳如送死。”詩中悲愴的生離死別的場面,讀來令人泫然淚下。
而在于的《遼陽行》中,詩人則從另一個角度描寫戰爭給人們心理帶來的影響:
遼陽在何處,妾欲隨君去。
義合齊死生,本不夸機杼。
誰能守空閨,虛問遼陽路。
戰爭使這個原來男耕女織,夫妻廝守的美滿家庭被拆散。詩人以妻子這個弱女子的口吻,對統治階級發動的這場戰爭進行了申訴和無情的鞭撻。在看似平淡的敘述中飽含著詩人強烈的感情。這幾首詩歌思想內容上與唐太宗征遼東詩形成鮮明的對比,帶有明顯的人民傾向。
唐朝中期以反映遼西邊塞軍旅生活和少數民族民俗風情的詩歌創作構成了這一時期東北邊塞文學的特色,這里介紹崔顥的《遼西作》和高適的《營州歌》。
燕郊芳歲晚,殘雪凍邊城。
四月青草合,遼陽春水生。
胡人正牧馬,漢將日征兵。
露重寶刀濕,春服誰與成。
寄語洛陽使,為傳邊塞情。
這首《遼西作》前四句是描寫燕北和遼陽的節氣,四月時節水濱才長出青青的綠草,而邊城角落里去冬的殘雪還未完全消融。燕郊和遼陽泛指今河北北部和遼寧南部地區。唐朝中期幽州(今北京)節度使兼領東北軍政和民族事務。“胡人正牧馬,漢將日征兵。”契丹等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夏季正是休養生息的好時節,他們通常在秋高馬肥的季節去侵擾唐朝的邊塞和內地。這使得戍邊的唐軍也絲毫不敢怠懈。這兩句詩,看似一個是平靜和平的游牧生產,一個是緊張的募兵備戰,表現的主題同樣都是磨刀霍霍的臨戰狀態,只不過是由于生產生活方式各異,所采取的手段和方式不同而已。后四句反映邊塞戍卒軍旅生活的艱苦。
高適是盛唐時期的著名邊塞詩人,他的《營州歌》更加生動貼切地反映了游牧在營州(今遼寧朝陽)一帶的契丹、奚等少數民族的民俗風情。
營州少年原野,狐裘蒙茸獵城下。
虜酒千盅不醉人,胡兒十歲能騎馬。
營州是唐朝控馭東北的交通樞紐和軍事重鎮,也是當時北方各族勢力角逐之地。唐軍與契丹、奚族在這里進行過激烈的爭奪戰,久經戰火洗禮的營州人表現出北方民族特有的驍勇和剽悍。詩中通過對一個胡人裝束的青年的英武形象的刻畫,向人們展示了一幅充滿民俗風情的北方游牧民族生活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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