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夢斷殽山
地處貧瘠西部的秦國人,一直有一個夢想,就是得到肥沃的良田。在秦國以東,稱為“中原”的地區擁有最為富饒的土地。從正式成為諸侯國的一員起,秦國就將全部精力用于向西開拓,而中原始終是其向往的夢鄉。
秦國人一代又一代地開拓著,不知不覺地,他們發現自己已經成為強大的諸侯國,此時統治秦國的又是一個非凡的人物。他堅忍果斷、深謀遠慮、禮賢下士且知人善任,他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
通往中原之路,卻被晉國所阻斷,秦國要向東部擴張必須先跨過晉國的門檻。為此,秦穆公可謂嘔心瀝血,致力于扶持一個親秦的晉國政權,終于成功地將公子重耳扶立為晉國國君。
晉文公的上臺,標志著秦和晉短暫蜜月的開始。秦穆公既是晉文公的恩公,也是他的岳父,兩國關系親上加親。然而這種親密并非是無間的,國家之間的摩擦還是存在的。秦國人已經隱隱地覺察到,如果說秦國是一匹狼,那晉國無疑是一頭虎,狼和虎可以并肩作戰。然而有時狼也會被虎擋住,眼睜睜地看著虎吞食獵物。
周王室的內亂,使秦晉兩國關系出現微妙的變化。周襄王被王子帶驅逐,情急之下向秦國與晉國求援。早已等待東進時機的秦穆公憑借自己非凡的政治嗅覺,覺察到這是大舉介入中原事務且挾天子而令諸侯的大好良機。顯然強大的秦國已經不再滿足于稱雄于西部,秦穆公東進的雄心被點燃了。
然而秦穆公抵達黃河西岸時,晉文公卻謝絕秦軍過境,他要獨吞勤王的功勛。晉軍大舉東進,迎接周襄王,鏟除叛亂集團。榮譽與好處都到晉文公手中,并掌握了“王令”這張王牌。秦穆公只得眼睜睜地看著晉國利用勤王的機會坐大,并搶得先機。
由于受晉國阻撓,秦穆公喪失一個挺進中原的良機。無疑他對晉文公深感不快,但并不想就此中斷與晉國的友誼。在晉文公勤王的同一年,秦國與晉國聯合展開一場旨在針對楚國的軍事打擊。
公元前635年的秋季,秦晉聯軍進攻位于秦楚交界處的鄀國。鄀國是楚的啰嘍國,侵鄀戰爭實際上是秦晉兩國對楚的示威。
楚成王派出軍隊,由斗克和屈御寇擔任大將,入援鄀國。面對百戰雄獅的楚軍,不為人所知的秦國兵團大膽使用欺騙戰術。當他們包圍鄀國首都商密時,故意以一部分秦兵假扮成被俘的楚兵。鄀國人的第一反應是楚國援兵已經被秦軍打敗了,這個可怕的消息立即在城內傳開。鄀國人人自危,軍心士氣大為動搖。
聰明的秦國人還要假戲假作,他們又假裝與“俘虜”在城下歃血為盟。當鄀國人親眼看到“楚國人”與秦國人狼狽為奸時,他們覺得自己被出賣了,再也沒有援軍了。失望的鄀國人打開城門,向秦軍投降。
其實楚國援軍還遠在百里之外,直到秦軍占領商密城,他們才姍姍來遲。商密城的百姓看到又冒出一支楚國軍時,驚愕地睜大雙眼發呆,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這時懵然無知的楚國人大搖大擺地進城,三下五除二就讓秦軍給繳械了,大將斗克與屈御寇都成為階下之囚。
無敵的楚國兵團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消滅了,楚國令尹子玉得知消息后,差點沒氣吐血。他親率楚國精銳部隊連夜追擊,只是秦軍已興高采烈凱旋歸國了。
這一戰發生在城濮之戰前,雄視天下的楚國兵團第一次與秦國交手就慘遭暗算,秦軍的能力令人刮目而視。
不久,秦軍作為晉國的盟軍參加了城濮之戰,并成為戰勝的一方。但是秦穆公不僅沒有興奮,而且有一種挫折感。他扶植起來的晉文公在這場關鍵的戰爭中出盡風頭,還被周天子任命為諸侯盟主(侯伯),地位已在他之上。
屈居晉文公之下的秦穆公第一次參加諸侯盟會,被視為西方異類的秦國試圖得到東方中原諸侯的認可。為了擴大秦國的影響力,秦穆公與晉文公并肩發動了對鄭國的戰爭。燭之武以三寸不爛之舌游說秦穆公,指出秦國參加這場戰爭,沒有任何利益可圖。這一番話說到了秦穆公心里,與晉國人一起做事自己終究不過扮演一個配角,一個小混混的角色。
秦穆公不干了!
憑借無堅不摧的鐵血兵團,難道秦國就無法獨立完成一樁偉大的事業嗎?
一個吞并鄭國的計劃在秦穆公心里形成了,他先派出一支軍隊,佯稱協助鄭國軍隊防御晉國的入侵。晉軍撤退后,秦國部隊仍然賴著不走,在鄭國一待就是三年。這支軍隊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收集各種情報,深度潛伏,成為秦國人偷襲鄭國的內應。
鄭文公對秦國人的狼子野心嚴重低估了,在他看來,秦軍是一支正義之師。在諸侯中口碑不錯,有著樂于助人的傳統。對駐守在鄭都的這支秦軍小分隊,鄭文公沒有絲毫懷疑,甚至把都城北門守衛任務交給他們。
這意味著秦國人要奪取鄭國易如反掌。
秦穆公似乎看到通往中原之路的大門打開了。他要策劃一次遠距離的奔襲戰,把鄭國變為秦國的殖民地。一支遠征軍組建起來,總指揮是孟明視將軍,兩位副指揮是西乞術與白乙丙。孟明視是百里奚的兒子,而西乞術則是蹇叔的兒子。
為了表示對老干部的尊重,秦穆公征詢了蹇叔與百里奚的意見。
深謀遠慮的蹇叔旗幟鮮明地反對軍事大冒險,他說:“秦國距鄭國那么遠,出動龐大的軍隊進行偷襲,行蹤一定會暴露。將士遠征勞累不堪,鄭國人以逸待勞,將出師不利。”
百里奚的看法與蹇叔差不多,他說:“從秦國到鄭國要經過好幾個國家,一支軍隊行進千里,不被發現是不可能的。各個國家的間諜活動頻繁,這事情準沒法保密。”
秦穆公聽完兩位老干部的話后,臉色黑了。鄭國有我們的內應,等秦國大軍一到,里應外合,鄭國焉能抵擋?只有奪得鄭國,秦國才有機會向東擴張。不然,晉國死死擋住通向東方的道路,秦國還有機會嗎?這兩個老家伙,老糊涂了。
秦穆公沒有理會兩個老頭的意見,仍然堅持既定的作戰計劃。
遠征軍出發那天,秦穆公親自為出征將士送行。秦軍上下洋溢著一種興奮和沖動,普遍對遠征持樂觀態度,認為勝利唾手可得。
在一片歡快的笑聲中,突然傳來很不和諧的聲音,有人在哭泣。秦穆公很憤怒,回頭一看,原來是蹇叔和百里奚這兩個老家伙正在擦眼淚呢。
秦穆公怒責道:“你們哭啥啊?”
蹇叔用長袖擦擦眼,答:“我們的兒子都在出征的行列,我們都很老啦,恐怕他們這一去,回來晚了就再也見不到面啦。”蹇叔說這話意思含含糊糊的,但是秦穆公已經聽出弦外之音了。他怒不可遏,說了一句古代最有名的詛咒:
“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
用現代文說就是:你咋知道?老家伙,要是你死得早點,墳頭的大樹已經可以兩只手合抱了。
秦穆公惱羞成怒,狗急跳墻。蹇叔和百里奚只好強作歡顏,暗地里對他們的兒子說:“從秦國到鄭國,要經過殽山。殽山地勢險峻,容易設伏。現在秦晉關系惡化,如果晉國軍隊在殽山設下伏兵,就算是十倍的秦軍也難逃厄運。至于晉國會不會利用這次機會,這就要聽天由命了。”
其實蹇叔與百里奚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他們與秦穆公在誓師大會上的爭吵,很快便通過間諜傳到了晉軍總司令先軫的耳中。晉軍密切注視著遠征軍的一舉一動,秦軍所謂的秘密偷襲實際上不過是自欺欺人且掩耳盜鈴的把戲。
這里要說明一下,在春秋時期,由于人口密度很低,且主要居住在城市及其邊緣。所以在城與城之間留有廣闊的空地,稱為“隙地”。秦軍便是要利用隙地秘密行軍,穿越多個國家遠距離奔襲鄭國。
并不能說秦穆公的決定一無是處,他有一個判斷是正確的,即鄭國對秦國的來犯的確毫無防范。如果不是一個意外情況的出現,遠征鄭國的計劃幾乎得逞。
秦軍通過隙地穿越晉國和周王領地,抵達滑國。
正好有一位名叫“弦高”的鄭國商人經滑國要到周領地做買賣,在路上與秦國軍隊不期而遇。這時秦軍正向鄭國方向挺進,弦高大吃一驚,這里離秦國有千里之遙,秦國軍隊怎么會出現呢?
聯想到數年前秦與晉聯手進攻鄭國的事實,弦高立即判斷秦軍的目的是突襲鄭國。
這是商人特有的敏銳嗅覺,強烈的愛國心令弦高責無旁貸。當務之急,一是要拖延時間,遲滯秦軍前進;二是要盡快通知鄭國政府,做好戰斗的準備。
弦高一方面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將情報送往國內;一方面隨機應變,請求面見秦軍統帥。他獻上四張牛皮與十二頭牛,對秦軍統帥孟明視說:“我國君得知貴國軍隊前來,命我在此迎接將軍。將軍一路勞累,特獻上一天的給養作為對貴軍的犒勞,還望笑納。”
弦高有天才演員的資質,他把戲演得太逼真了,秦國人絲毫沒有產生懷疑。孟明視判斷自己的行蹤已暴露,鄭國政府已做好迎戰的準備,這樣的話就很難達到偷襲的奇效了。
事實上,鄭國政府對秦軍的行動一無所知。鄭文公始終蒙在鼓里,直到愛國商人弦高傳遞來十萬火急軍情快報,他才大驚失色。
弦高自掏腰包犒勞秦國人,破了財,但拯救了國家。
鄭文公立即派人監視駐扎在北門的秦國小分隊,打探到這支外籍兵團已全副戎裝。武器磨得亮堂堂的,戰馬也喂得飽飽的,看這架勢分明是要打仗的樣子。由是判斷弦高所發回來的情報是真實可信的,即秦國正準備對鄭國下手。
事不宜遲,為了避免秦軍里應外合,鄭文公對駐守都城北門的秦軍小分隊下了逐客令。逐客令說得很有意思:“你們在敝國待太久了,敝國糧食、肉和牲畜可給吃光了。聽說你們要離開了,敝國不送點東西意思一下也不好。這樣吧,敝國有一片狩獵場,不如你們到那兒打幾只麋鹿帶回去。”
秦軍小分隊聞聽鄭國下達逐客令,知道事情敗露了。還是趕緊逃命吧,有的逃往齊國,有的逃往宋國。
失去了偷襲的戰機,又失去了內應的部隊,秦軍針對鄭國的長距離奔襲戰失去意義了。孤軍深入,缺少補給。鄭國的軍事力量也不弱,沒辦法打了。孟明視和西乞術等將軍商議出動如此龐大的軍隊,要是一戰不打,像游行示威般逛一圈回去,臉上無光,對國人也不好交代。不如就近把滑國給滅了,多少算有一點點的成果。
滑國只是個小小的國家,沒有什么戰斗力,哪里禁得住秦國大軍的打擊。只一交戰便投降了,秦軍宣布消滅滑國。滅滑之戰,并非秦軍的計劃,只是一場挽回軍隊面子的小戰斗。然而這次開戰,卻給秦國遠征軍帶來了毀滅性的后果。
遠征軍出發伊始,秦國人自以為很隱密,卻始終沒有逃脫晉國人犀利的目光。
此時晉文公剛去世,晉襄公繼位。對秦國的軍事外交策略晉國高層有兩種意見,一派是以三軍總司令先軫為代表,堅持晉國應該利用秦國勞師遠征的機會,打一場殲滅戰,重創秦國的軍事實力;另一派以下軍總司令欒枝為代表,堅持要遵照晉文公生前對秦國的外交政策,把秦國視為盟友。
先軫力駁道:“國君剛剛過世,秦國人并沒有表示哀悼。還借此機會東進奔襲鄭國,并滅了滑國。滑國跟咱們一樣是姬姓國,可見秦國是不講道義的國家。對于不講道義的國家,現在消滅它的機會來了。這種機會不是經常有的,稍縱即逝,如果再爭論下去,就沒有機會了。上天要讓他們的遠征軍栽在我們手中,我們是不可以違背上天的。放過敵人,就是留給自己災患。我們是為子孫后代打算,這可以說是違背晉文公生前的意愿嗎?”
除了南方的楚國外,晉國最強的對手就是秦國。這次秦國孤軍深入千里遠征,正是圍而殲之的難得機會。至于誰有道義,孟子說得倒是很實在:“春秋無義戰。”
先軫的意見獲得大多數將領的支持,晉襄公決定不宣而戰。
戰場選擇在殽山,這是秦軍返回途中必經之地。殽山,《讀史方輿紀要》中記載:“自新安以西,歷澠池、硤石、陜州、靈寶、閿鄉而至于潼關,凡四百八十里。其北皆河流,翼岸巍峰插天,約谷深委。終日走硤中,無方軌列騎處。”這是一個山高峰陡之地,以地勢險峻而聞名。雖然蹇叔曾經警告過要特別注意晉國軍隊在殽山設伏。然而要防范晉軍的伏擊,幾乎是不可能的。
先軫發布軍事動員令,并邀請長于山地戰的戎人參加。這部分戎人主要是姜姓,又稱為“姜戎”。晉軍主力與姜戎部隊陸續進入殽山指定區域,埋伏起來,等待秦軍鉆入預先設定的大口袋。
鑒于這次會戰對晉國未來有著決定性的意義,晉襄公雖在守喪期間仍然親臨前線,并把白色的喪服染成黑色,由此可見晉國上下對這次會戰的重視程度。
四月十三日(公元前627年),西行途中的秦國軍隊進入殽山最險峻的地帶。秦軍總司令孟明視想起了蹇叔的忠告,即晉軍一定會在殽山設伏。然而蹇叔的忠告卻不能使秦軍有效地擺脫遭受伏擊的命運,從去年冬季遠征軍出發,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個多月。遠征軍已是疲憊不堪,進入殽山后,險峻的山嶺使行軍變得更加困難。
秦軍一字長蛇在蜿蜒的谷地中行進,路很漫長,似乎看不到盡頭,馬車很艱難地前進。突然間,兩側山嶺上旌旗飄揚。伴隨著一聲聲的吶喊,孟明視發現自己的軍隊已中了埋伏。晉國戰車部隊占據有利的地形,晉襄公親自坐鎮指揮。
秦軍身陷絕境,孟明視頑抗到底的決心只是為尊嚴而戰。但這絕非勢均力敵的戰斗,從開戰的第一刻,這位總司令就明白失敗是不可避免的。因為晉國人不僅人多勢眾,更控制了險關隘口與制高點,無情的飛箭如雨飄落。更可怕的是巨大的石頭沿著山坡滾下,砸爛了戰車,軋過的戰士的身軀只剩下模糊的血肉。
擋在前面的還有晉國可怕的兵車,擅長山地戰的姜戎人正沿著山坡向下猛沖。秦國人表現出了無所畏懼的英雄氣概,可是仍然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孟明視、西乞術和白乙丙三員大將全被俘虜。
殽山之戰,晉國完勝!
對秦穆公而言,東進中原的美夢被徹底打碎!
晉襄公向世人證明,沒有晉文公,晉國仍然是無可爭議的霸主。
但在善后事宜上,晉襄公卻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誤。
當秦軍大敗和三將被俘的消息傳來后,晉文公夫人文嬴非常震驚。文嬴既是晉文公的夫人,也是秦穆公的女兒,她想方設法要營救孟明視等人的性命。
文嬴對晉襄公說:“秦國與晉國原來關系很好,都是孟明視、西乞術和白乙丙三個人從中挑撥離間,使兩國關系惡化。如今三人打了敗仗,秦君恨之入骨,巴不得吃其肉喝其血。不如把他們交給秦國處置,既能讓秦君殺之解恨,又可顯示晉國的寬大,您看怎么樣?”
晉襄公剛剛繼任君位,政治經驗上欠缺了一些。給文嬴一糊弄,就糊里糊涂地答應了,文嬴以最快的速度釋放了孟明視等三人。
這么重大的決定,晉襄公居然沒有和總司令先軫元帥打招呼。先軫問起對孟明視等人的處置意見時,晉襄公說:“因為文嬴夫人強烈要求,所以寡人已經將三人釋放,讓秦國人去懲罰他們。”
先軫聽罷氣得渾身發抖,暴跳如雷。也顧不上形象,開口便罵:“將士們在前線以生命相拼,才把這幾個秦軍將領活捉。現在你憑那個婆娘的幾句話,就把他們給放走了。長敵人士氣,滅自己威風,晉國離滅亡不遠了。我呸——!!!”說罷當著晉襄公的面吐口水,然后轉過身氣呼呼地揚長而去。
晉襄公嚇出一身冷汗,知道鑄成大錯了。趕忙讓大臣陽處父前去追趕,力圖在三位秦將還未離開國境之前重新抓回來。盡管陽處父以最快的速度追趕,終究還是遲了一步。當他到達黃河邊時,三位秦國將領已經搭上一條小船向對岸駛去。
陽處父急中生智,拉著馬匹沖著江心小舟高喊:“三位將軍且留步,我主公以為三位將軍空手而返未免禮數不周,特令我前來贈送馬匹。”
想孟明視等三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恍如夢中一樣,哪里會上陽處父的當。孟明視當下站在船尾,對陽處父抱拳道:“多謝貴國國君手下留情,沒有用我們的血來染紅戰鼓,我等甘愿回國受懲罰。倘若國君處死我等,我等死而無悔;如若僥幸不死,三年之后,我等自然會前來向貴國君主報恩的。”
一葉小舟慢慢地遠去,陽處父看著三人登上黃河的彼岸,長嘆一口氣,空著手回去交差了。
秦穆公親自到郊外迎接三人的歸來,孟明視等三人“撲通”跪倒在地,自求懲罰。秦穆公拉著三人,禁不住痛哭:“這哪能怪你們啊?只怪寡人不聽蹇叔的忠言,致使全軍覆滅。還讓你們遭受恥辱,責任全在寡人一人。你等勿自責。”孟明視等三人一概官復原職。
秦穆公自我檢討,確有一代君主的風范。如若孟明視遇到的是像袁紹那樣的頭兒,估計回來后也難逃一死。幸好秦穆公乃是曹阿瞞類型的人,所謂海納百川,氣量果真不同一般。要知道領導一般是很要面子的,有錯統統是別人的,有功統統是自己的。
殽山之戰是后晉文公時代一次重要的戰役,秦穆公向東擴張的激情被無情地遏制了。晉國雖然打了一場漂亮的殲滅戰,但是糊里糊涂地釋放三位俘虜,使得秦國得以保存最重要的幾位將領,并在未來的幾年中又成為晉國的勁敵。
晉國在這次戰役后,最大的損失是先軫之死。
先軫是晉軍中最有才干的將領,是城濮之戰和殽山之戰兩大經典戰的組織者和策劃人。他的才智使晉文公把他從下軍副司令的位置一舉提拔為三軍總司令,他也不負重望地成為那個時代最偉大的名將。先軫是典型的晉國武士,身上充滿責任感與榮譽感。因為晉襄公放走了孟明視等人,他大發脾氣,并當面吐口水。事后他深感后悔,認為在君主面前如此無禮,有違武士之道,罪不容赦。內心非常愧疚與自責,深陷一種不能自拔的精神病態中。
殽山之戰后不久,白狄的軍隊入侵晉國。雖然這次入侵被晉國軍隊擊退,可是在戰斗中卻出現了令人震驚的一幕。晉軍元帥先軫竟然以一次自殺式的沖鋒終結了自己的生命,他最后的話是:“我是一個普通人,竟然在國君面前無禮。又沒有受到懲罰,可是我必須要懲罰自己。”他脫去盔甲,沖入敵陣,最后死在亂兵之中。
先軫智慧超群,深謀遠慮,恪守一名武士的信念。當他發現自己的行為有違武士的道德標準后,他毅然選擇了戰死沙場這樣一種特殊的贖罪方式。這一方面體現了其個人完美的人格追求,另一方面給人留下了無盡的惋惜。
先軫之死,對個人是個理想的歸宿。一名武士最好的結局就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尸;對晉國則是無可彌補的損失。從這個意義上說,晉軍最終并沒有在殽山獲得全勝。因為秦國最有才干的將領得以逃脫,而晉國卻損失了最偉大的軍事統帥。
這個結果,對秦穆公來說,多多少少感到寬慰;同時他也意識到只要有晉國這只攔路虎存在,東進之路是何等艱難。于是他將戰略的重點從向東發展,轉而向西開拓,最終也成為一代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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