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蘇軾
游九仙山,聞里中兒歌《陌上花》。父老云:吳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吳人用其語為歌,含思宛轉,聽之凄然,而其詞鄙野,為易之云。
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后風流陌上花。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教緩緩妾還家。
熙寧四年(1071),蘇軾因《上神宗皇帝書》全面非難新法,引起變法派的強烈不滿,但他又不屑于同他們爭辯,于是請求外任,被命通判杭州,為地方官。
《陌上花》就是這時期他游九仙山(今福州市舊城內東南隅)時所作。“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后風流陌上花。”這是《陌上花》第三首中的兩句名詩。因它取材于民歌,經加工而成,故語淺意深,對屬工整。“生前富貴”對“身后風流”、“草頭露”對“陌上花”,寓情于物,情景交融,頗為后世傳頌。
蘇軾因政治不得志,仕途遇坎坷,而使他進一步產生了對榮華富貴、功名利祿的蔑視。早在青年時代,他寫過《屈原塔》詩:“名聲實無窮,富貴亦暫熱。”又《送張嘉州》詩:“少年不愿萬戶侯,亦不愿識韓荊州。”韓荊州,即韓朝宗,唐玄宗時任左拾遺、荊州長史等職,喜薦拔士人。蘇軾“不愿識韓荊州”,表明他不愿求官。這在他五十三歲作《送千乘千能兩侄還鄉》云:“治生不求富,讀書不求官。譬如飲不醉,陶然有余歡。”從中可見他不慕榮華富貴、不求功名利祿的高貴品質。
蘇軾的這種思想常借詠史表達出來。“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后風流陌上花”寫的是:五代十國時,錢镠據浙江,稱吳越國的第一個君主,到他的孫子錢俶時,已降宋,國除而移家汴京(今河南開封)。詩中言“生前富貴”,指的是錢俶及其王妃們曾過著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腐朽生活。蘇軾對此卻以“草頭露”三字譏之。草葉尖端之露珠,朝陽一現,便悄然即逝,無影無蹤;“身后風流”,指的是王妃們生前的榮寵、死后的遺風。蘇軾則以“陌上花”形容之。這些花,朝開夕謝,生命短暫。蘇軾于此對王妃們的青春年華和悲薄命運寄予了某種同情;同時,對她們的醉生夢死的生活也給予了嘲笑。
“草頭露”與“陌上花”,雖是兩種普通事物,但一經蘇軾點染,卻變得意蘊深涵了。它使人形象地感到:榮華富貴都是短暫的,何需苦苦追求?生前威風凜凜、出人頭地者,死后留下哀嘆被人唾棄。這里,詩人以有形之物,寄托深邃的哲理之情,令人振聾發聵、銘刻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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