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左思
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
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
出門無通路,枳棘塞中涂。
計策棄不收,塊若枯池魚。
外望無寸祿,內顧無斗儲。
親戚還相蔑,朋友日夜疏。
蘇秦北游說,李斯西上書。
俯仰生榮華,咄嗟復凋枯。
飲河期滿腹,貴足不愿余。
巢林棲一枝,可為達士模。
以《三都賦》而名重一時的詩人左思,不僅文才過人,而且胸懷安邦濟國之志。但在“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晉代社會,左思卻因出身寒微而無法躋身為世家大族所壟斷的政治舞臺。仕途的坎坷,使左思對“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的社會現實有了清醒的認識,他的代表作《詠史八首》就借吟詠古人古事,抨擊了不合理的門閥制度,表明了與統治者不合作的態度。在這組詩的第八首中,詩人提出榮華富貴皆不足道,只有安貧知足才是通達之士應該堅守的自處之道。
全詩以籠中鳥起興。“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籠中之鳥雖屢屢振翅欲飛,但終因被困縛在狹窄的鳥籠里,一舉翼便碰觸到鳥籠的四邊,空有一副可搏擊長空的神翼而不能自由翱翔。兩句興中有比,困厄于方寸逼仄之境的籠中鳥正是仕途多蹇的貧士形象的寫照。
以下十句具體刻畫貧窮困窘的士子們處境之艱難:他們離群索居,沒有與人交游的資本,為世人所疏遠,因而顯得落落寡合,唯有在窮巷陋室之中抱影自憐,獨守空廬。他們仕進無望,“出門無通路,枳棘塞中涂”,詩中以枳和棘這兩種有刺的樹來隱喻貧士仕途上的重重障礙。盡管他們懷瑾握瑜,才華橫溢,但所獻計策無人采納,被棄置一邊;他們決然獨處,煢煢孑立,如同掙扎于干涸的河溝中的魚,得不到遨游的廣闊水域。貧士們政治上失意潦倒,在外謀不到一官半職,生活亦窘迫無聊,家中找不出一斗糧食的蓄積。在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決定于地位與權勢的封建社會里,這樣的貧士自然會遭到世人的輕視甚至唾棄,即便是親戚朋友,也難免冷眼相對。“親戚還相蔑,朋友日夜疏”就是他們必然的處境了。這十句詩鋪敘貧士內外交困的境況,蘊含著對世道不公的忿懣不平。
陷于貧賤的士子是不幸的,但詩人同時認為不安于貧賤而汲汲乎追求榮華富貴則又是不可取的。接下來四句,用蘇秦、李斯的典故,說明飛黃騰達和遭禍殺身都是頃刻之間發生的變化。蘇秦,戰國時周洛陽人,游說燕、趙等六國聯合抗秦,封為六國相。后在齊國遇刺身亡。李斯,戰國時楚上蔡人。西至秦國游說秦王,得到“客卿”的禮遇。秦統一天下,李斯任丞相。后被秦二世所殺。“俯仰”和“咄嗟”都是形容時間很短。蘇秦和李斯可以說已經權傾天下,榮極一時,結果又怎么樣呢?轉眼之間還不是如草木一般凋零枯萎,被厄運的颶風蕩滌得無影無蹤!因為有“咄嗟復凋枯”的結局,原本令人驚羨不已的“俯仰生榮華”便失去了意義。無計博取功名的苦悶和憤懣,使詩人反過來尋找到了不屑于功名的理由。這種價值取向既表達了被褐懷玉的下層志士對于高爵厚祿的輕蔑,也隱含著追求恒常境界的潛在意識。擁有一份榮華富貴的同時,就意味著存在失去它的危機。
于是,還不如索性沒有什么更來得輕松。“飲河期滿腹”和“巢林棲一枝”化用《莊子·逍遙游》文句,謂河水滔滔,鼴鼠所要喝的不過是能夠灌滿肚皮的那么一點點;林木森森,鳥雀所要棲息的只是能夠安頓微小身體的一枝罷了。所求不高,所需無多,“貴足不愿余”,清心寡欲,知足常樂,逍遙自得。詩人認為這才是通達之士的人生準則。唯其心志淡泊,才能抵御外界的種種誘惑;何況,誰知道那功業名譽、繁華逸樂之中沒有禍患隱匿潛伏?全詩重申了“君子固窮”的道德精神,并依據“福兮禍所伏”的辯證觀點,對熱衷名利的生活態度給予了理性的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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