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陶淵明
藹藹堂前林,中夏貯清蔭。
凱風因時來,回飚開我襟。
息交游閑業,臥起弄書琴。
園蔬有余滋,舊谷猶儲今。
營己良有極,過足非所欽。
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
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
遙遙望白云,懷古一何深!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冬天,陶淵明母親逝世,他從江陵(今湖北江陵)辭職回家服喪。這兩首詩約作于居家第二年(402)的夏秋之間。主簿,府縣中掌管文書的官吏。郭主簿是陶淵明的朋友,生平事跡不詳。
這首詩寫夏景,表現快樂。詩人以輕松愉快的筆調,從居住環境到日常生活、經濟狀況、天倫之樂,一一描述得生動細膩,真個是和朋友促膝談心。
開首四句,描寫風光:堂前的樹木,郁郁蔥蔥;五月的驕陽,遍地炎熱,而這濃蔭的樹下,卻使人感到非常涼爽、愜意。“藹藹”,形容樹木生長茂盛;“貯”,形容樹蔭濃密,像個有形之物把蔭涼貯存在樹下,寫得非常傳神。凱風,南風。五月的南風,陣陣吹過;時有回旋風來,掀開我的衣襟。這里,詩人把一種無情之物渲染得情滿襟懷,令人嘆服。短短四句,便向讀者描繪了一個南方農村的美好夏景。
中間十句,敘述閑居生活的情趣。息交,謂停止與社會交往。游閑業,指讀書或彈琴等閑適之事。詩人告訴朋友,園中的蔬菜種得多、長得好,自給有余;倉里的陳谷,仍未吃完。“營己良有極,過足非所欽”,他向朋友推心置腹說心底的話。營己,指供給自己。良,實在。極,限度。這即是說,供養自己所需的生活品實在很有限,但過多的東西我也不羨慕。陶淵明對這種溫飽生活,從心里感到滿足。古人云:知足常樂。陶淵明具有這種“知足”思想是難能可貴的。在那貪官污吏魚肉百姓的社會里,陶淵明卻能潔身自好,不僅不貪分外之財,而且不具羨慕之情,堪稱品格高尚。陶淵明不追求奢侈的享受,不企求榮華富貴,他所需要的只是舂秫做酒。酒熟了,一邊自飲,一邊與剛學話、連字音還咬不準的兒子玩耍,盡享天倫之樂。一個“戲”字,把“小兒無賴”之形、笑容可掬之貌,寫得生動逗趣,活靈活現。可見,詩人甘于淡泊,自得其樂的情趣,正從這平緩的抒寫中漾出。
最后四句:“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遙遙望白云,懷古一何深!”這里所勾勒的形象,就是陶淵明自己的形象。從中,可見他沉思默想的神態躍然紙上?!按耸隆?,指上述的好景與好情。聊,姑且的意思。華簪,指華貴的發簪,這里借指做官。這幾句是說,這種(田園)生活真是快樂,姑且用它來忘掉榮華富貴吧!仰望那天空中飄動的白云,使我更加懷念那些古代的躬耕隱士。陶淵明對現實不滿,未來怎么辦?他又找不到出路,自然而然地產生懷古的想法,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陶淵明厭惡官場,熱愛田園生活,這是他的本性所決定的。他曾說:“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碑斔艢q剛“起為州祭酒”時,因“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雖然,以后幾經出仕,但最后終于不肯束帶見督郵,不為五斗米折腰而毅然解綬歸田。從這首詩中所表現出來的對閑適的田園生活的眷戀來看,確實充分展現了陶淵明不慕榮華、知足常樂的思想品格。
這首詩,語言通暢明快,感情自然真摯。詩中好景、好情、好意,三者熔于一爐,是陶詩的佳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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