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元好問
馬蹄一蹴荊門空,鼓聲怒與江流東。
曹瞞老去不解事,誤認孫郎作阿琮。
孫郎矯矯人中龍,顧盼叱咤生云風。
疾雷破山出大火,旗幟北卷天為紅。
至今圖畫見赤壁,仿佛燒掠留余蹤。
令人長憶眉山公,載酒夜俯馮夷宮。
事殊興極憂思集,天淡云閑今古同。
得意江山在眼中,凡今誰是出群雄。
可恰當日周公瑾,憔悴黃州一禿翁。
《赤壁圖》又稱《赤壁夜游圖》。金名士武元直作。圖后有趙秉文《追和東坡赤壁詞》 一首。從元好問《遺山集·題趙秉文<赤壁詞>后》一文末句“赤壁圖,武元直所畫,門生元某謹書”看,作者接觸過此畫。詩名《赤壁圖》,乃題畫或閱畫有感而作。
《三國志·魏志》載:建安十三年(208)夏,曹操征劉表。表卒,子劉琮率眾降。十二月,孫權為劉備攻合肥,曹操自江陵征劉備至巴丘,并遣張熹救合肥,孫權退軍。“馬蹄”二句反映這一段史實。既寫虛擬中的實象:曹軍進擊,馳騁江漢,摧枯拉朽,留下煙塵與空莽;軍伍撕殺,戰鼓激怒,奔騰江流為之鼎沸。也寫虛擬中的感受:曹軍的所向披靡,不過歷史的瞬間態象,猶馬蹄一蹴,除了留下空蕩的荊門,或從江水流韻中隱約悟聽到一點歷史的遺音,別的都不復存在。歷史的場面與藝術的想象交融一體,傳達歷史變遷的幽思與喟嘆。一蹴,疾奔貌。荊門,山名,在今湖北宜都縣西北的長江南岸,與北岸虎牙山對峙,乃蜀楚咽喉門戶。荊門空,含曹軍銳不可當,對手棄城逃避,毫無阻礙之義;或為岸山空曠煙水蒼茫的畫境實景。接著,筆鋒一轉,由稱揚曹操到譏嘲他老糊涂“不解事”,引出另一個年輕的歷史人物孫權。孫權是江東小霸王孫堅之子。曹操初欺雛嫩,視若劉琮。后與之對陣,見軍容整肅,部伍威嚴,嘆道:“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兒子(即劉琮)若豚犬耳。”曹操對孫權認識的轉化,顯示了其性格特征中的驕橫自大的一面,也初步抬舉了孫權。阿琮既如豚犬,孫郎便是“豚犬”的反比。于是出現“人中龍”之喻。比喻既承接曹操“生子當如孫仲謀”語意中羨孫堅有子如龍的心理成分,又以龍飛騰天淵、興云作雨、變幻無窮、神奇莫測的特征暗示孫權在三國鼎立狀態中能叱咤風云、左右形勢、伸屈自如的特殊地位。而豚犬伏地、飛龍馭云,更見孫權、阿琮的天壤之別。
下面是:“叱咤生云風”的具體畫面。孫權軍隊火燒赤壁,以蒙沖戰艦載燥荻枯柴,近行曹營突然點火,曹船及岸上營落盡皆焚毀。“疾雷破山”即狀火攻聲勢巨猛,速度箭疾,猶迅雷不及掩耳。“旗幟北卷”指周瑜繼火攻后率輕銳部隊乘勝追殺。“天為紅”即史載“煙焰漲天”,渲染吳軍勝利追殺,血斗疆場的雄壯氣氛與宏大背景。赤壁一戰,天下三分,大顯孫吳聲威,深誚曹操輕敵,伸足“誤認孫郎作阿琮”句意。
作者了了幾筆,勾畫,魏蜀吳三方激烈的軍事斗爭,英雄豪杰曹操、孫權、劉備、周瑜各領風騷;場面壯闊,情調激揚,筆墨洗煉。然讀至“至今”二句方知,上面全是作者觀《赤壁圖》想象玄思中內容,乃虛擬之畫面。審美思維把歷史事件轉化成了聲、形、色(雷疾、旗卷、火紅)有機統一的藝術境象。“仿佛”二字即在指示這種玄想生境象的藝術事實,并將玄想的思緒收攬起來,透露出歷史“空有余蹤”的虛幻情緒。
由于《赤壁圖》畫境中有扁舟一葉浮于江上,載蘇軾及友人游覽赤壁,故“令人”二句引出眉山公蘇軾,化用《后赤壁賦》“攜酒與魚,復游于赤壁之下”,“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句意。馮夷,神話傳說中水神名,即河伯。作者顯然是借蘇軾游赤壁的深邃思想,傳達歷史的“憂思”:千古風流人物不免“浪淘盡”、空余山川遺跡,一種沉郁不快的歷史消逝感釀制了無限的哀嘆。當年雄姿英發羽扇綸巾的周瑜連同贊頌他的深識歷史虛無之理的蘇黃州都去了,成就英雄霸業者與評說英雄霸業者、歷史連同對歷史的認識,皆過眼煙云。而與之相對,“江山在眼”,自然永恒;變與不變,瞬息與長存的反差更增加刺激了世事滄桑、人生須臾的悲漠。但同時,作者也吸收蘇賦中“物與我皆無盡”、“造物者無盡藏”的積極的時空意識與宇宙觀、人生觀,使情緒趨于穆靜與超然,產生“天淡云閑”、凈化升華的意識境界與“今古同”的理性認識。于是,一種超脫與漠然互存、達觀與沉郁共在的自我調控的文化心理結構展現在讀者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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