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賀
尋章摘句老雕蟲,曉月當簾掛玉弓。
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
中唐詩人李賀出身于一個沒落的王室后裔的家庭,少年時才能出眾,以遠大自期,但因避父諱,被迫不能應進士試,只作了一個職掌祭祀的九品小官奉禮郎。仕途的坎坷,使他的詩作特多凄苦之音。他善于運用奇特的想象、濃重的色彩和出人意表的意象來表現他的“哀憤孤激之思”,抒寫他對現實的不滿和對自我身世的悲嘆,從而形成了他的詩歌的奇崛幽峭、秾麗凄清的浪漫主義的主導風格。但是組詩《南園》卻辭意顯豁,情懷激越,表現了詩人積極進取的精神,代表了李賀詩風的又一方面。南園,是李賀福昌(今河南宜陽)故居的田園。《南園》共有十三首,是李賀鄉居時寫景抒情的即興之作。這里所選的是其中的第六首,它反映了作者愿意棄文就武、為國效力的抱負,詩風于沉郁中顯出激壯,情調于低迥中顯出高昂。
第一句“尋章摘句老雕蟲”,詩人慨嘆自己的生命在尋章摘句的苦吟中迅速地衰老了。“尋章摘句”,指寫詩作文時就典籍中尋覓典故,摘取詞句。語出《三國志·吳志·孫權傳》裴松之注引《吳書》:“(趙)咨曰:‘吳王……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雕蟲,喻指寫詩作文。楊雄《法言》中有:“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為也。’”老,這里作使動詞用。在自嘲生命在長年苦吟攻讀中消逝之后,詩人又特寫了自己苦吟的情景:拂曉時,如弓之月掛在簾頭。這是說自己勤于寫作,住往夜以繼日、通宵達旦。這一聯以陳述與描寫相結合的手法,既概括地又具體地寫出了自己勤苦寫作的情景。這種勤苦的寫作是詩人濟世抱負無從施展的情況下而被迫為之的,因此在貌似自許自贊的文字中卻隱含著作者的自嘲自貶的凄苦格調。
第二聯“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是說邊廷不尚文辭,即使能詩善文又有何用?遼海,因遼東之地瀕臨渤海,故稱遼海,唐代這里常有戰爭。哭秋風,即悲秋作賦的意思。楚宋玉以悲秋的《九辯》一賦見稱,有句云:“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這兩句的意蘊是很復雜的。一方面,它們表現了詩人對吟詩作文的否定。由于詩人是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來苦吟攻讀的,因此對自我能詩善文的否定,實際上也就是詩人對以往自我生命的否定。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兩句于自貶自責之中流露出來的情調是低沉抑郁的,這里蘊寄著詩人懷才不遇的辛酸和悲憤之情,是與“少年心事當拏云,誰念幽寒坐嗚呃”的焦慮憤懣之調息息相通的。另一方面,它們卻又同時表現了詩人闊大的抱負和更遠大的追求。他不屑于專營尋章摘句的雕蟲小技,而企圖投筆從戎、棄文就武,為祖國效力疆場。因此對能詩善文能力的否定,卻又從反面表現出了詩人闊大的濟世胸襟。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它們又是與《南園》第五首“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的含義相同的。它們共同表現了詩人樂觀進取、報效國家的宏大志愿和激壯高昂的情調。低沉抑郁和激壯高昂這兩種不同情調是現實與理想的相互矛盾、相互相突所激發的。現實殘酷無情,不容他施展自己的才華,所以他不能不低沉抑郁;而他的理想超遠宏大,又必然使他顯得激壯高昂。在二者所組成的復合音響中,后者是居主導地位的主旋律,由于它有前者的襯托,所以它就顯得尤其難能可貴,更能激動人心。
本詩本是述志之作。但是,我們如果將“尋章摘句”、“雕蟲”的主觀行為與“遼海”戰事的客觀現實之間的關系加以細細的考察的話,便能領悟到豐富的轉生性的哲理意義。一是人們所學到的書本知識(“尋章摘句”)、所創作的詩文(“雕蟲”)如果與實踐(“遼海”)相脫節,那將是無用的(“文章何處哭秋風”);也就是說,自己所積累的知識只有與實踐相結合,用來指導實踐,才能發揮知識的作用。二是所有的知識都有各自特定的適用范圍,因而必須對癥下藥,方能收取成效;而如果超越特定的適用范圍,如將尋章摘句、寫詩作文方面的知識運用到不尚文辭的邊庭中去,則不啻緣木求魚,因而必然是徒勞無益的。這些哲理深刻地說明了認識與實踐的辯證關系,因而對我們是具有巨大的啟示意義的。
上一篇:《南鄉子·[元]劉秉忠》原文與賞析
下一篇:《又酬傅處士次韻(其二)·[清]顧炎武》原文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