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清標《落日行》原文|翻譯|注釋|賞析
[清]梁清標
落日城頭畫角吹,羽林裹甲收南陲。點兵秣馬無停刻,令嚴霜雪生旌麾。師行糧從謀最急,況復諸軍并深入。長蛇當道瘴癘多,如云飛挽何由集?司農仰屋空太息,路傍行人爭走匿。軍書旁午風雷同,縣官捧檄無人色。田夫閉門吏夜呼,捕稅敲撲無完膚。往時水旱苦谷貴,今年傾囊不能完官租。谷賤傷農古所嘆,鬻兒賣女死道途。君不見,前年樓船下閩海,村村煙滅空廬在;又不見,伏波將軍度洞庭,桑麻雞犬無時寧。百戰苦為封侯計,萬家祁寒夜流涕。
“行”是樂府歌曲的一種體裁,本篇沒有沿用古題,而是緣事而發,即事名篇, 自創新題。
明朝未年,閹宦專權,朝政黑暗,國力日衰。東南海上外有日本、荷蘭入侵,內有“流民”,海寇滋擾;內地則有李自成、張獻忠等率眾起義。統治者戰備無時不搞,剿撫之戰連連,軍糧的征集、運輸,給人民帶來沉重的負擔,造成極大的災難。樁樁嚴酷的事實,激起作者憫民的情懷,鑄成這篇《落日行》。
詩先從寫官軍點兵秣馬開始:夕陽西下,暮色漸合,遠處的城頭上傳來一陣陣凄厲刺耳的畫角聲,一隊隊士兵裹甲持戟,軍旗上的霜雪在微弱的落日殘輝映照下閃閃生光, 為征剿南疆而調動的官軍正整裝待發。有日光而霜雪不融,可見天氣之嚴寒。天氣寒冷,又是在落日時分,卻緊急點兵,正說明“點兵秣馬無停刻”。昏黃的日色,凄厲的畫角,嚴寒的霜雪,裹甲的士兵,繪出了一幅蒼茫、悲涼的點軍出征圖,為全詩在氛圍上作了鋪墊。歷來動兵打仗都總給人民帶來災禍,眼前的點兵也不例外。
“師行糧從謀最急”,點出軍糧。俗言”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兵動以糧草為先,何況這次是“諸軍并深入”,軍隊龐大,人數眾多,統治者對軍糧的征運必然是更為緊急嚴苛。而這就給百姓帶來了災禍。
先寫運糧。“長蛇當道瘴癘多”,說路途艱險:“如云飛挽”形容糧車之多,要求運送速度之快; “司農仰屋空太息”,寫掌管漕糧田賦的官員也感事情棘手,對運糧之難再作渲染: “路旁行人爭走匿”,寫艱巨的運糧差役嚴重地擾亂了百姓的正常生活。作者沒有正面去寫官府吏役如何抓夫拉役,拷打捆綁,但是從路人已感自危,就可想知抓夫的兇狠嚴厲,人心的惶惶不安了。側面的烘托,更深刻地表現了當時的社會現實。
下面續寫催軍糧逼交租。運糧已使百姓惶然,逼糧給百姓帶來的災難更甚“軍書旁午風雷同”不單是說催糧軍書如風似雷下達之快,更重要是說其對人的震憾,不啻是一個晴空霹靂,所以縣官才會“捧檄無人色”。它說明軍書措詞嚴,催逼急,而數量之多,實已大大超出地方的承受能力,接踵而來的就必然是縣吏的嚴酷催討和田夫的身受其害。 “吏夜呼”的“夜”字,緊承上文“旁午”而來。軍書傍午到,縣吏連夜催,可見催討之緊。而縣吏于田夫閉門入睡的黑夜搞突然襲擊,令人猝不及防,其手段亦狠毒之極。 “敲撲無完膚”則如實地描繪了田夫無力完租,又躲避不及,身遭毒打的慘狀。短短兩句,于深夜囂亂中,使我們似乎聽到了縣吏如狼似虎、叫囂隳突、兇惡殘暴的催討聲、鞭打聲,和田夫們可憐的乞求聲和哀叫聲,心中為之慘然。以上描寫只是觸及到田夫悲劇的表象,而“往時……今年……”兩句則進一步揭示出田夫內心的深層哀傷。往時水旱需谷谷價貴,今年完租谷賤又“傾囊”,種田人總是無糧,“谷賤傷農”,自古所嘆,但又有哪一個統治者注意這個問題,為田農的生存著想呢?“鬻兒賣女死道途”,也就只能是田農們最終悲慘的結局了。這使詩人不由不發出深深的悲憫和嘆息。
詩人寫到這里,筆鋒一轉,開拓出另一個驚心動魄的境界。詩人用“君不見”的談話口氣提醒讀者,把視線由眼前轉移到以前。“閩海”指東南福建一帶海上。“伏波將軍”代指“水軍”以前官軍的兩次征戰,下南海,征洞庭,那一次不給百姓帶來災難。重者百姓背井離鄉,人跡滅,村落空:輕者亦是騷亂四野,雞犬不寧。那災難不還記憶猶新嗎?這里,作者用了兩組排比長句。極有氣勢,使悲憤傷痛情緒達到高潮。“君不見”、“又不見”的連用,使讀者相信作者前面所述的悲劇并不是作者的夸張其辭,而是有歷史的前鑒可證。眼前的點兵與以前的征剿聯在一起,表現出統治者連年征戰不已;而眼前的苦難與以前的苦難聯在一起,顯現出征剿給百姓帶來的災難不斷。 “君不見”、“又不見的接連呼告,大大地增強了詩歌的感情色彩,抒發出詩人巨大的感傷,令人震動,令人沉思,令人腸斷!
最后,詩人以萬分沉痛的心情對官府的連年征戰給以嚴厲的痛斥:僅只是為了個別人的“封侯”私心,竟然造成千萬戶人家在苦寒的夜晚悲傷涕泣的悲劇!寂冷凄涼的夜晚,千萬家悲慘哀怨的哭泣,與個別人封侯榮升的熱望,形成強烈的對比,引起人們對這種戰爭的深深詛咒。
這是一首觸景抒情的詩篇,但作者幾乎沒有用抒情的語句,而是以鋪陳敘事為主,在敘事中抒發了十分強烈的情感。通過一樁樁災難的場景的描述,創造出一種悲憤、哀痛、憐憫的氛圍,使讀者受到感染。在事件的鋪敘中,抓夫拉役,以“路旁行人爭走匿”作側面襯托;催租逼糧,以縣吏的“夜呼”、“敲撲”作正面展現。一正一側,避免了重復,節省了許多筆墨。從眼界上說,作者能從眼前的點兵聯想起以往的征剿,由百姓的苦難洞燭統治者“封侯”的私心,從更廣更深的角度揭示出征戰的罪惡本質,這就表現出詩人闊大深邃的透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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