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歌行》原文|翻譯|注釋|賞析
[漢]民歌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來見。兄弟兩三人,流宕在他縣。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賴得賢主人,覽取為吾綻。夫婿從門來,斜柯西北眄。 “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石見何累累,遠行不如歸。
《艷歌行》屬樂府《相和歌·瑟調曲》,題名“艷歌”, 當曲前有艷。 《樂府解題》說: “古辭云:‘翩翩堂前燕,冬藏夏來見,言燕尚冬藏夏來,兄弟反流宕它縣。主婦為綻衣服,其夫見而疑之也。”
這是一首游子懷鄉(xiāng)之情。此類作品在漢樂府中占有很大份量,這是因為生活在社會下層的人民往往由于徭役、賦稅、災荒的驅迫,長期漂泊在外,他們生活艱苦,還鄉(xiāng)歸里也并非易事,所以詩人常借詩歌來表現(xiàn)他們的羈旅懷鄉(xiāng)之情。《艷歌行》就是這方面的杰出代表。
首二句以“堂前燕”起興,已定下了全詩抒情的基調。燕子于葉嫩花初時節(jié),從南方翩然而至,舊侶故巢,相顧情親,軟語呢喃,頡頏生趣;一入秋冬,則攜侶將雛,辭巢南歸。燕子何物,尚知冬南去、夏北來,四時有序。可是,游子卻異鄉(xiāng)流蕩,不得歸家。睹物傷情,情何以堪。
由燕起興,進而寫人, “兄弟兩三人”以下,便直接描述游子的艱難生活。就詩意看,本詩所寫的流蕩在外的“兄弟兩三人”,大概是傭耕者,他們因喪失了土地,只好代人耕田;或者是外出服徭役的下層貧民。兄弟幾人,滯流異鄉(xiāng),衣服破舊卻無人縫補,該添置新人亦無人裁制。當然,對遠離家鄉(xiāng)的游子來說,所遇到的困難并非只有縫制衣物一事。詩篇在此是用提領振衣之法,于點滴中見全部,不言其它方面的艱難之狀而艱難之狀自現(xiàn);還有,春暖秋涼、夏暑冬寒,四時鮮明,衣物增減,游子的感觸和體驗于此最深。所以,古詩中羈旅之作每每從衣物入筆,如《詩經》中寫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宋之問《明河篇》云: “南陌征人去不歸,誰家今夜搗寒衣”:孟效的《游子吟》寫顛沛流離、居無定所的游子思親之情和宏揚母愛之意,也是從慈母縫衣的普通場景落筆的:“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如今,流蕩異鄉(xiāng)的“兄弟兩三人”, 由于遠離親慈,也遇到了同樣的難題。“賴得賢主人”為全詩轉折句,寫正當兄弟幾人蹙眉懊惱之際,房東主婦及時地伸出了援助之手,她將兄弟幾人縫補舊衣、裁制新衣的活計,全部招攬了過去。 “覽”通“攬”。“䋎”即“綻”,縫補意。“賴得”即虧得、幸虧,說明主婦此舉完全出于主動,毫無勉強敷衍之意。正因如此,詩中方稱之為“賢主人”,一“賢”字,即表現(xiàn)了對主婦的感激之情和贊美之意。
主婦善良熱情、樂于助人;兄弟幾人皆能知恩知情,心懷感念,理應皆大歡喜。不料事情偏偏有悖于此, “夫婿從門來,斜柯西北眄”。“夫婿”指主婦的丈夫。他外出歸家,推門進院,看到妻子正為他人縫制衣衫,于是疑心大發(fā),妒火中燒,斜倚樹干,對妻子側目而視,對兄弟幾人冷眼相逼,怒形于色。“斜柯西北眄”一句最為傳神,極形象、極生動地寫出了主婦的丈夫心存疑惑、忿忿不釋的神態(tài)。猜疑這種心理最能亂人心智,它能使人陷入迷惘,混淆是,尤其使做丈夫的最易產生嫉妒之心。這里,疑心重重、忿然不平的丈夫,心清如水而含冤負屈的主婦,胸懷坦蕩、行為正直而處境極為難堪的兄弟幾人,三者構成了尖銳的矛盾沖突。矛盾沖突該如何解決呢? “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二句,是兄弟幾人向男主人的表白,他們鄭重地勸告男主人: “告訴你,且別斜眼這么瞧人,事情總會水落石出,心跡總有表明的一天”。只此二句,并不極力為自己辯解和開脫,表現(xiàn)了他們坦蕩的襟懷。
“石見何累累,遠行不如歸”。終于,兄弟幾人的為人和事情的真相,經過幾番周折和麻煩總算弄清楚了,可是,對他們來說,畢竟是白璧受污,徒然見欺,無端受了許多閑氣,在他們的心頭,永遠殘存著一道陰影,于是,他們發(fā)出了遠離故土到底不如歸家的感慨。“石見”即“水清石自見”意,喻真相大白。“累累”,言石頭堆積紛亂,此處喻麻煩很多。無端見疑的風波剛過,濃郁的鄉(xiāng)思之情又縈繞在心頭,絲絲縷縷, “剪不斷,理不亂”。
這首詩寫流蕩異鄉(xiāng)的兄弟幾人,因東家代為縫補衣衫而引起主人的猜疑, 深感客居多嫌,抒發(fā)了游子懷鄉(xiāng)的情感。詩的藝術成就很高,在漢樂府詩中別具一格。首先,此詩以敘事為主,情因事發(fā),敘事生動,抒情真摯。寫游子思歸,每每設置戲劇性的沖突,尺幅之中,多波瀾,多層次,藏無限曲折。小小情事,濃濃哀愁,感人至深。其次,通過人物的言行神態(tài),深刻地揭示了人物的心理,塑造了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由于作者善于抓住人物特征進行著意刻畫,所以對幾個人物雖著墨不多,但他們各自不同的性格以及基于性格沖突而表現(xiàn)出來的言行動作而無不畢肖,這就是藝術家所說的畫人要畫眼睛。主婦善良、熱情,兄弟幾個人坦誠、淳樸,形象鮮明,呼之欲出。再如“斜柯西北眄”一句,寫主人外出歸家,心生疑惑,斜倚森干,冷眼窺視,神態(tài)如繪,其猜疑、嫉妒的心理也披露無遺。另外,詩篇運用比興手法,以燕子行藏有序興起游子流徙不歸,且興中有比;以“水清石見”喻指事情真相大白,生動、準確、極富于表現(xiàn)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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