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六歌》(六首選二)》原文|翻譯|注釋|賞析
[宋·文天祥]
有妻有妻出糟糠,自少結發不下堂。亂離中道逢虎狼,鳳飛翩翩失其凰。將雛一二去何方,豈料國破家亦亡。不忍舍君羅襦裳,天長地久終茫茫,牛女夜夜遙相望。嗚呼一歌兮歌正長,悲風北來起彷徨。
有子有子風骨殊,釋氏抱送徐卿雛。四月八日摩尼珠,榴花犀錢絡繡襦。蘭湯百沸香似酥,欻隨飛電飄泥涂。汝兄十二騎鯨魚,汝今知在三歲無?嗚呼四歌兮歌以吁,燈前老我明月孤。
《六歌》乃文天祥于廣東海豐五坡嶺兵敗被俘的次年(1279年),押解至燕京的北行途中所作。詩歌仿效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的聲調形式,抒發了作者在祖國河山破碎之后對自己親人悲慘命運的感傷情懷。《文山先生全集》卷十四錄有此詩。這里選出的兩首,是文天祥悲嘆妻子歐陽氏及其次子佛生之作。
文天祥盡管創作了許多象《過零丁洋》 《正氣歌》等可歌可泣的愛國主義詩篇,但他卻并不以詩人自居,一再聲稱自己“非有意于為詩者也,后之良史庶幾有考焉。”(見其《集杜詩自序》)在強調詩歌的實錄作用的同時,他還十分重視詩歌的抒情功能,認為“詩,所以發性情之和也,性情未發,詩為無聲,性情既發,詩為有聲,閟于無聲,詩之精,宣于有聲,詩之跡。”(見其《〈羅主簿一鄂詩〉序》也就是說詩之精在情。他推崇杜甫的詩歌,在燕獄中集杜詩為絕句二百首,又集杜為胡笳十八拍。其原因,一方面固然在于杜詩善陳時事,堪稱詩史,另一方面,也在于杜詩中流露的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的深沉情感與文天祥在血與火的戰斗生活中所激發的愛國主義心緒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因而,濃郁的抒情色彩構成了文天祥詩歌的一大特征。《六歌》向我們提供了一個了解文天祥詩歌整體風格的窗口,作品揭開了作者家庭情感生活的帷幕,使我們知道文天祥不僅是歷史上一位正氣凜然的愛國楷模,而且還是一位體貼妻子憐愛兒女的好丈夫和好父親。
先看選錄的第一首。全詩共分三個層次。首二句為詩歌的第一層次,作者以似淡實濃的筆觸勾勒出幾十年來作者與妻子深厚的感情。“糟糠”,舊指貧窮時的結發妻子。《后漢書·宋弘傳》說,東漢光武帝要以其姊湖陽公主嫁給已有妻室的宋弘。宋弘拒絕說: “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下堂”,舊以妻為夫所逼叫下堂。通讀文山先生生平傳記,可知先生出仕以來,正值南宋風雨飄搖之際。按理說正該文天祥大展才略之時,無奈朝廷內部權貴當道,致使他兩次罷官故里,做官也多外任,可謂郁郁而不得志,所以糟糠所隱的自己貧窮之意,實際也暗含其政治途窮之旨,這樣就把自己與妻子幾十年來于生活動蕩,才志難展的情境中所結下的深情厚意含蓄地說了出來。在如此艱難的生活中, 自己與妻子一直同甘共苦,從未分離,也即“不下堂”之意,但戰爭卻殘酷地把妻子從自己身邊奪走,這就很自然地引出詩歌的第二層次(中間四句),抒寫妻子于空坑戰役被俘后至今生死未卜的悲慘情狀。如果說,詩歌的第一個層次主要寄寓了作者對妻子深深的愛,那么這一層次,作者的情感色彩漸趨豐富,愛、苦、恨雜揉起來,既苦于山河零落, “丟凰失雛”,又憤恨于導致國破家亡的元蒙侵略者的豺狼行徑,一時間百感交集,莫從分辯。詩歌的第三層次,即全詩的后五句,詩人的感情色彩又漸漸明朗起來,主要寫對妻子綿綿的思念。作者以牛郎織女暗喻夫妻相會難期,這種難以相會的無望情緒,無疑地進一步加深了作者對妻子的眷戀,他的彷徨難寐不正是這種情感的含蓄說明嗎?
第二首詩歌乃作者悲嘆次子佛生之作。此詩“汝兄十二騎鯨魚,汝今知在三歲無“似為誤句,今從黃蘭波的《文天祥詩選》改為“汝兄十三騎鯨魚,汝今十三知在無”。全詩共分二層,前四句為第一層,主要寫佛生的聰明俊秀。杜甫的《徐卿二子歌》曰: “君不見徐卿二子生絕奇,感應吉夢相追隨。孔子釋氏親抱送,并是天上麒麟兒。”這里文天祥以徐卿二子比喻佛生的奇絕可愛,暗寓作者的慈父憐子之懷。 “四月八日”二句,乃詩人的追憶之筆。陷于囚禁之中的文天祥,不禁遙想當年佛生出世時的天真稚態。舊以夏歷四月八日為浴佛節、佛誕日。 “犀錢”,指以犀角制的洗兒錢,從詩中“佛氏抱送”“榴花”“犀錢”等看來,四月八日乃佛生的生日。詩歌的第二層次寫佛生失散后文天祥的萬端感慨。“蘭湯”二句為全詩的過渡句。“蘭湯百沸”指洗三朝或洗兒會。古時嬰兒出生后第三天洗身叫洗三朝,至滿月,舉行洗兒會。 “酥”指乳酪上凝的浮皮,這里比喻佛生肌膚的鮮潤潔白。可知“蘭湯”一句仍然承接上段之意,寫佛生嬰幼時的可愛。 “欻隨飛電”一句,詩人乃從遙想中返回殘酷的現實。史載空坑兵敗之后,佛生與歐陽氏夫人同被俘,自隆興(今江西省南昌縣)北行時失散,“飄泥涂”即指此事而言。文天祥作此詩時,佛生已十三歲。 “汝兄十三“兩句,意思是說,你哥哥道生十三歲便死去了,佛生你今年也是十三歲,現在還活在世上嗎?家庭乃社會的細胞,世人皆以此為“避風港”和“生活的綠州”,父子親情更是令人稱贊不絕的永久話題,更何況古人“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戒訓更使這種親情披上一層貌似神圣的宗法制色彩。所以我們也就可以體會到當文天祥吟誦到“燈前老我明月孤”時那種國破家亦亡的沉痛之感。
“沉郁頓挫”是杜甫詩歌的顯著風格。在某種程度上說,這四個字也可以用于文天祥的全部詩作。雖說他的詩歌有強烈的抒情性,但其抒情方式卻往往具有含蓄的特征。我們上面分析的這兩首詩歌便是極好的例證。作者在抒發對妻子的懷念和對佛生的擔憂時,并不直截了當地端出自己奔涌的心緒。例如第二首詩歌,整篇都在寫嬰幼時的佛生如何聰明可愛這就從側面烘托出文天祥得知佛生丟失后的悲痛情懷,給讀者以不盡的回味。這種含蓄的抒情風格與杜詩極為相似。文天祥曾說: “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為我言之。日玩之不置,但覺為吾詩,忘其為子美詩也。……子美于吾隔數百年,而其言語為吾用,非情性同哉! ”可知要研究文天祥,便不能不了解杜詩對他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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