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引二首》言情贈友詩歌
送陳震南①
送君行匹馬西風,別思綿綿,去路匆匆。塵鞅空囊②,云山逸興,宦海孤蹤。徘徊處寒花舊垅,指顧間斜日離宮。稽古桓榮③,識字揚雄④。金石文章,錦繡心胸。
足音稀空谷跫然⑤,不是詩翁,便是神仙。氣味相投,風情迥別,議論通玄。感知遇綈袍戀戀⑥,說行藏光景年年。瘦聳吟肩,小設離筵。遠客悲歌,野水寒煙。
馮惟敏的散曲,上承元代前期散曲作家注重寫實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充分發(fā)揮了北曲真率明朗、豪爽奔放的本色。他的作品,大量運用俚語俗諺,不事雕琢,通俗生動。有時將經(jīng)、史、子、集中的書面雅語熔鑄入曲,也能任意驅遣,渾然天成,毫無生硬枯澀之弊。這兩首送人之作,也較典型地體現(xiàn)了他的藝術特色。作者所相送的朋友,是一個飽學的文士,故作品風格相應地以 “雅正”為宗,以融匯書面語為主; 但通篇又文意醒豁,真情勃發(fā),清澈明朗,很好地保持了散曲應有的通俗自然的本色美。因此,這是兩首雅俗共賞的抒寫真誠友誼的佳作。
兩首曲都以抒寫友人離別時雙方的思緒為主,寫出了文人間的惺惺相惜之情,寫出了他們迥別于俗士的心胸、情趣以及在人生路途上的悲歡。第一首,深憐友人旅途與宦途之苦,并贊揚了友人的才華。一般寫送別的作品,總是先描繪自然環(huán)境,從中逗出離情別緒,這里卻不假外物,開門見山地揭示離別的主題: “送君行匹馬西風,別思綿綿,去路匆匆。”三句用筆精煉,以少總多,把送別的時令與環(huán)境——秋天,在場的人物——作者與友人,以及人物的情緒—— “別思綿綿”等全都包括進去了。因而這三句不但是第一首、而且可以說是兩首的一個總綱。以下五句: “塵鞅空囊,云山逸興,宦海孤蹤。徘徊處寒花舊垅,指顧間斜日離宮。”分筆描寫友人孤身旅行的凄涼與彷徨,作者的關切、憐惜之意溢于言表。前面的三個四字句,概括描寫友人的貧寒、孤獨與為了生計而奔波于宦海的迫不得已之狀。“塵鞅空囊”說明友人因為貧困才不得不受世俗事務支配; “云山逸興”說明友人本來意趣高雅,以隱居云山為樂; “宦海孤蹤”則點明友人此行是為了生計而違心地出門去做官。這里三句都用對偶,形成巧妙的 “鼎足對”,不但氣勢充暢,形式美麗,而且句短字促,聲情郁勃,恰切地代友人傳達出他痛苦的心聲。后面的兩個七字句是一組對仗,以虛擬之筆設想友人踏上旅途之后孤獨、凄惶的情景,造境凄清蕭索,情境合一,頗有傳神之妙。結末四句全由四字句組成: “稽古桓榮,識字揚雄。金石文章,錦繡心胸。”這里也全是對句,上二句,以友人比擬漢代大學者桓榮、揚雄; 下二句,總而承之,盛贊友人學問之富與文才之高。這里全力贊譽友人之才,其言外之意有二: 一是暗惜其雖有八斗之才,遭遇卻不好; 二是暗示自己之所以特別愛重他,主要原因乃在于他有令人欽羨的才華。這就為下一首繼續(xù)抒寫友情預占地步,在章法上具有承上啟下的作用。
第二首,情調由上一首的沉郁轉為清曠空靈。先以大部分篇幅抒寫作者與友人之間的高尚友誼,最后歸結到依依惜別。作者對友情的贊頌是從抽象漸至具體,從比喻性的禮贊到細致的描述的。開頭三句,以空谷足音之稀少比喻知己之難得,這是用 《莊子·徐無鬼》 : “夫逃空谷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的句子; 以 “詩翁”、“神仙”贊譽作者與友人都高雅脫俗,與塵世不合拍。接下來具體敘述了二人相互愛重的根本原因,這就是: “氣味相投,風情迥別,議論通玄。”這里 “氣味相投”是大白話,無需解說,后二句則需略作說明。“風情迥別”,不是說他倆情趣互別,而是說大大有別于一般世俗之人; 唯其如此,才顯得這兩位氣味相投者的友誼之高雅與可貴。后一句所謂“通玄”,是“通玄達妙”之省,即通曉玄妙之理的意思。這意味著二人思想相通,水平相當,能深入地探討共同關心的人生哲理和宇宙奧妙等高層次的問題,有深刻而廣泛的共鳴。于此更見二人友誼之不同凡響。接下來的兩個七字句,再以對仗形式,細致地展示這種友誼的綿遠悠長。結末二句,自然地轉到送別的本題,與第一首開頭遙相呼應。“瘦聳” 二句點明餞別吟詩的場景,“遠客”二句以情景相融的形式作結。四句又皆為對仗,顯得極工麗,韻味含蓄悠長。馮惟敏向有“曲中辛棄疾”之譽。此二曲從情感之深沉、格調之蒼涼、風格之遒勁等方面,都使人聯(lián)想到辛棄疾那些優(yōu)美的送別詞。
注釋
①陳震南: 作者的好友。生平不詳。②塵鞅: 世俗事務的束縛。鞅: 套在馬頸上的皮帶。③桓榮: 東漢沛郡龍亢 (今安徽懷遠縣西)人,字春卿,少學長安,習《歐陽尚書》,精熟古事。教授徒眾數(shù)百人。光武帝時任太子太傅,明帝時封關內侯。曾自稱官爵印綬的獲得是由于“稽古 (研習古事) 之力”。④揚雄: 西漢蜀郡成都人。博通群籍,多識古文奇字。曾仿《易經(jīng)》、《論語》作《太玄》、《法言》,又編字書《訓纂篇》、《方言》等。⑤跫 (qiong窮)然: 腳步聲。⑥綈袍戀戀:據(jù)《史記·范雎傳》,范雎事魏國中大夫須賈,為賈毀謗。笞辱幾死。逃至秦國,更名張祿,仕為丞相。后須賈使秦,范雎故意穿著破衣服去見他。須賈憐其貧寒,取一件綈袍相送。后來知道范雎已是秦丞相,大驚請罪。范雎因須賈“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就饒了他。故后世以綈袍比喻故人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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