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詩(其二)》言情贈友詩歌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清商應秋至,溽暑隨節闌。
凜凜涼風升,始覺夏衾單。
豈曰無重纊,誰與同歲寒?
歲寒無與同,朗月何朧朧?
展轉眄枕席,長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
獨無李氏靈,仿佛睹爾容。
撫衿長嘆息,不覺淚沾胸。
沾胸安能已,悲懷從中起。
寢興目存形,遺音猶在耳。
上慚東門吳,下愧蒙莊子。
賦詩欲言志,此志難具紀。
命也可奈何,長戚自令鄙。
同其一一樣,這首詩也是從時光的流轉、季節的交替入手的。“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清商應秋至,溽暑隨節闌。凜凜涼風升,始覺夏衾單。”“皎皎”,潔白明亮貌。“清商”,古人以五音中的商與秋相應,故而清商在此處指清冽的秋聲。“溽暑”: 指潮濕悶熱的盛夏氣候。“闌”,殘盡。所不同的是,第一首時值冬去春來,而第二首卻逢“天涼好個秋”; 第一首對于季節的交替只是點到為止,惜墨如金,而第二首卻竭力渲染,慘淡經營出一幅極為具體、明晰的“清秋涼月圖”。
我們知道,自宋玉發出“悲哉秋之為氣也” (見 《九辯》 ) 的慨嘆以后,在中國文學作品中,秋天就與傷高懷遠、悲愁蒼涼結下了不解之緣。瑟瑟秋風自不必說,就連那輪皎潔的月光,也都變成了一片傷心的美麗,一個遙不可及的回憶。不僅如此,潘岳在這里還將炎夏的溽暑和初秋的清風并置一處。炎夏溽暑固屬難奈,然而初秋清風果真愜意嗎?聯系下文,答案顯然應該是否定的。如果我們再回憶一下第一首詩中的“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更可以發現,對于潘岳來說,無論是“寒暑忽流易”的早春,還是“溽暑隨節闌”的初秋,無論是炎夏,還是隆冬,觸目傷情,觸處傷心,沒有片刻輕松過。
面對這如水涼月、瑟瑟秋風,詩人不禁打了個寒噤,發出“誰與同歲寒”的慨嘆,而這“畏寒”之心絕非僅僅出于物質上的貧窮匱乏,更多的是由于心緒的孤寂和悲涼。因此,即便是“重纊” (厚重的棉被) ,似乎也難敵這初秋的涼風。
從結構上來說,“豈曰無重纊,誰與同歲寒?歲寒無與同,朗月何朧朧?”四句,起著一種承上啟下的作用。既然“凜凜涼風升”而又“歲寒無與同”,那么居室中是否能暖和、溫馨一些呢?于是,就非常自然地轉入對室內景物的描寫:
“展轉眄枕席,長簟竟床空。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獨無李氏靈,仿佛睹爾容。撫衿長嘆息,不覺淚沾胸。” “眄”,斜視,這里指內心悵然不平而視的情狀。“簟”,竹席。“李氏”,即李夫人。詳注見其一。本想躲開那惱人的秋風和那冰涼的秋月才步入室內,然而呈現在眼前的卻是塵封蛛網、悲風盤桓,一派荒涼、晦暗、陰氣森森的景象,這怎能不使作者深感無處可逃而撫襟嘆息、涕淚沾胸呢?
也許,這淚水已經克制了許多時日。因此,一旦打開感情的閘門,便再也無法自已: “沾胸安能已,悲懷從中起。”
如果說“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那么,眼淚則可以說是對那“美好的、有價值的東西”的追懷和祭奠。在這種悲傷的追懷和虔誠的祭奠中,亡妻那端莊嫻靜的身影,仿佛又浮現在詩人眼前,那溫柔婉轉的嗓音,依稀又回蕩在作者耳邊: “寢興目存形,遺音猶在耳。” “寢興”,本意為入睡和醒來,此處指每時每刻。
每時每刻都生活在亡妻的陰影中,對于生者死者都沒有任何益處。詩人也希望自己能夠像“齊萬物,一生死”的東門吳和莊周那樣,忘懷一切,從痛苦中超脫出來。然而癡絕的他卻怎么也無法做到,于是只好 “上慚東門吳,下愧蒙莊子”了。“東門吳”,戰國時人。據載其人子死而不憂。后世因以為達觀者之稱。“蒙莊子”,即莊周。因其為蒙 (即今山東蒙陰境內) 人,故稱蒙莊子。詳注見其一。
豈止不夠達觀、不夠超脫,相反可以說越陷越深、難以自拔。盡管詩人在三首 《悼亡詩》 以及另外一首 《楊氏七哀詩》 中,“淋漓傾注,宛轉側折”地傾吐了對于亡妻的眷念之情,然而還是覺得難以寫盡胸中的悲涼和哀傷: “賦詩欲言志,此志難具紀。”足見詩人對于亡妻的愛多么真摯深沉、刻骨銘心!
然而,所有的災難都不能不承擔,所有的痛苦都只能一個人在心中默默咀嚼。在強大而又神秘莫測的命運面前,弱小的眾生靈都無處可逃,無法選擇,更無從改變。因此,詩人最后只有發出憂懼難挨而又無可奈何的嘆息——“命也可奈何,長戚自令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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