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其三)》言情贈友詩歌
偕老①相期未及期,回頭人事②已成非。
逢春尚擬風光③轉,過眼忽驚花片飛。
王十朋之妻賈氏,人稱 “有賢行” ( 《王十朋墓志》 ) ,詩人 《梅溪集》中涉及賈氏詩文多篇,夫婦感情甚篤。乾道五年 (1169)春,賈氏病逝,五十八歲的詩人情喪意失,涕淚橫流: “不見音容忽三月,無從涕泗已千行。”( 《悼亡》 其二) 王十朋哀痛已極,決意罷太子詹事任,返歸故里隱居: “家山準擬欲歸隱,堪嘆相隨無孟光。” (同上) 詩人在賈氏病逝三月之時,寫下了這組情真意切的悼亡組詩。詩共四首,這里所選,是第三首。
一、二句,今昔對比,倍增傷感之情。詩人與賈氏在世之日,夫尊婦敬:“燕寢焚香老病身,細君相對坐如賓。” ( 《悼亡》 其一) 他們曾相約相許相期: 比翼齊飛,白頭偕老。現在,這些誓言還在耳際縈繞,兩人相對相守的情景也在眼前浮現,但賈氏卻已先詩人而去,偕老之愿成空,白頭之夢難續。朦朧之際,迷茫之中,詩人以為賈氏尚在人世,或相對而坐,細語家常; 或日為具食。舉案齊眉; 或誦經念佛,求佑佛祖……但轉眼之間,虛象頓失,幻覺全消,冷酷的現實使詩人清醒地意識到: 妻子已去,昔日相濡以沫的日子不再回來,眼前只有自己孑然獨立。雖膝下有子女相慰,但又豈是詩人與賈氏數十年風雨同舟、患難與共的感情可比。詩人顧影自憐,確有形影相吊之感: “而今一榻維摩室,唯與無言法喜親。” (同上) 按維摩詰菩薩以法喜為妻,以慈悲為女,故蘇東坡 《贈王仲素寺丞》詩有 “雖無孔方兄,顧有法喜妻”之句。而今詩人的 “法喜” 已 “無言”,面對妻子的遺像,其哀痛之情可以想見。
三、四句另辟蹊徑,再陳哀情。詩人悲苦已極,痛不欲生。時逢春天,詩人有意無意在大自然中轉移自己的注意,以遣散對亡妻痛苦的思念。但那熟悉的庭院花徑,角亭水榭,假山小池,無處不留下詩人與賈氏當年的倩影。當時“夤緣偶作于飛侶,夢寐相隨到數州”,而今 “泥上跡留鴻已去,舟中刻在劍難求” ( 《悼亡》 其四) 。與其舊景往事連續,還不如閉門不出為好。他只能,也只有獨自留在書房,讓自己在書山字海中打發日子,消除煩惱。不知不覺之中,春天已悄悄溜走,滿院的繁花已落紅片片,在東風中飛舞、飄落……春天的歸去,是自然規律; 但詩人心中的春天,卻是他與賈氏的天地。這塊天地為詩人與賈氏所共有,現在賈氏離去了,詩人心中的春天也就不復存在。王十朋此后憂悶成疾,兩年后即隨賈氏之后,辭別人世。
全詩雖僅短短四句,但從這寥寥的二十八個字中讀者感到:詩人雖近暮年,夫婦之情雖不及年輕夫妻激切,但其愛戀之意,卻顯得更為情真,更為執著,悼亡之情也更為深沉,更為哀痛。
悼亡詩所述,雖都是詩人最動感情之處,但對他人來說,卻常常是瑣碎小事。如組織得不好,詩篇就有嚼蠟之感。王十朋的這首詩,把自己對賈氏的真情實意融進詩句,調動多種藝術手法,將自己對賈氏的愛戀之意,思念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千百年來感動著一代又一代讀者。
注釋
①偕老: 共同生活到老,后專指夫婦而言。語見 《詩·女曰雞鳴》: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②人事: 人世上的各種事情,語見 《史記·太史公自序》: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這里就夫婦間情事而言。③風光:風景、景象。盧照鄰《元日述懷》: “草色迷三徑,風光動四鄰。” ④過眼: 轉眼即過,不見蹤跡。
上一篇:《怨詩行》詩文原文與賞析
下一篇:《悼亡二首》詩文原文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