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之始,本無所謂一定形式,更無所謂派別。《易經·系辭·下》說:
上古穴居而野處,后世圣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
只取其合用, 以待風雨, 求其堅固,取諸大壯, 而已。所謂某系或某派建筑之始, 其先蓋完全由于當時彼地的人情風俗,政治經濟的情形, 氣候及物產材料之供給, 和匠人對于力學之知識,技術之巧拙,等等復雜情況總影響之下所產生。當時的設計人, 并不定要將他的創作形成某種預定形式的預定步驟。他所采取的建筑形式,差不多可以說是被環境所逼出來。古代許多的原始建筑,如埃及, 巴比倫,伊琴,美洲, 中國,各系建筑,都這樣在它們各自環境之下產生出來。
到各地各文化漸漸會通的時代,一系的建筑,便不能脫離它鄰近文化系統的影響。同時在它前一代的遺傳,也不容它不承受。一系建筑之個性,猶如一個人格,莫不是同時受父母先天的遺傳,和朋友師長的教益而形成的。
公元第3至第15世紀間, 在歐洲各處不同的區域, 由希臘羅馬嫡系遺傳之下,加以多少政治, 宗教,地理及氣候的影響, 先后的產生出初期基督教(Early Christian)、拜占庭(Pyzantine)、羅馬(Ro-manesque)、哥特(Gothic)諸式建筑。今日的史家, 因其各時各地共有的特征, 遂將它們歸納區分為上述諸派別。但是當時的匠師們,每人在那不可避免的環境影響中工作,猶如大海扁舟, 隨風飄蕩,他們在文化的大海里飄到何經何緯, 是他們自己所絕對不知道的。在那時期之中, 只有時代的影響,驅使著匠師們去做那時代形成的樣式;不似現代的建筑師們, 自覺的要把所謂自己的個性, 影響到建筑物上去。
所謂近代建筑師之產生,及其對于作品樣式之自覺,是起于歐洲文藝復興。15世紀之初,意大利文學,繪畫, 雕刻, 在復興運動中已有了百余年的根底。那是個個性發展的時代, 文學雕繪界中, 已產出名師, 如Dante, Pisano, Boccacio等;他們以個人的作品, 左右了時代的潮流。在建筑界于是也產生同樣的現象。這時期的建筑家, 多出自雕刻家或畫家之門, 如Ghiberti, Brunelleschi, Bramante等, 尤其著者。那時建筑界的復興運動,如繪塑一樣, 均以羅馬古式為藍本;建筑師所采取的形式, 是他們自動要采取的; 雖然在廣義上說,也是環境的影響,但是他們對于自己的行為有一種自覺,他們自己知道他們的創作與祖先遺產間的關系,他們不是盲目的飄泊者。這運動漸漸傳遍歐陸, 雖然到各時各地各有特征,但在同一總動力之下,這運動竟澎湃了400余年。
19世紀之初, 歐洲建筑界受了新興科學考古學的影響, 感到古典式不單限于希臘羅馬,所以除去仍以文藝復興或羅馬式建筑為其正統的圖案樣式外,有許多比較富于想像力的建筑師,也許因為感到完全模仿一式之單調, 又加以照相術之發明,各處特有的建筑形式,都得藉以搜集在案頭日夕把玩;許多的美術家及考古家,努力對古物研究,他們攝影, 測繪, 制圖,供給設計人無數的參考材料, 包括著希臘, 羅馬, 中世紀, 文藝復興以來各時各地的建筑。于是對于中世紀的各種樣式, 自15世紀以來,被認為黑暗時代粗鄙的作品, 又被他們目為古樸風雅, 用為創作的藍本, 而產生歐洲所謂浪漫派的建筑。所以近百年來, 歐洲建筑界竟以抄襲各派作風為能事,甚至有專以某派為其設計圖案之專門樣式者。
但是在中國,數千年來, 雖然有20余朝帝王的更替;雖然在政治上, 有漢族封建主與少數民族之間的頻連戰亂;在文化上, 先有佛教的輸入,后有耶教……教之東來, 中國的文化卻是從來是賡續的。中國的建筑, 在中國整個環境總影響之下, 雖各個時代有時代的特征, 其基本的方法及原則,卻始終一貫。數千年來的匠師們, 在他們自己的潮流內順流而下, 如同歐洲中世紀的匠師們一樣, 對于他們自己及他們的作品都沒有一種自覺。在社會的地位上,建筑只是匠人之術,建筑者只是個“勞力”的仆役, 其道其人都為“士大夫”所不齒。
19世紀末葉及20世紀初年, 中國文化屢次屈辱于西方堅船利炮之下以后, 中國卻忽然到了“凡是西方的都是好的”的段落, 又因其先已有帝王驕奢好奇的游戲,如郎世寧輩在圓明園建造西洋樓等事為先驅, 于是“洋式樓房”, “洋式門面”,如雨后春筍,醞釀出光宣以來建筑界的大混亂。有許多住近通商口岸的匠人們,便盲目的被卷到“洋式”的波濤里去。
正在這個時期,有少數真正或略受過建筑訓練的外國建筑家,在香港、上海、天津……乃至許多內地都邑里,將他們的希臘羅馬哥特等式樣,似是而非的移植過來外, 同時還有早期的留學生,敬佩西洋城市間的高樓霄漢,幫助他們移植這種藝術。這可說是中國建筑術由匠人手里升到“士大夫”手里之始;但是這幾位先輩留學建筑師, 多數卻對于中國式建筑根本鄙視。近來雖漸有人對于中國建筑有相當興趣,但也不過取種神秘態度,或含糊的驕傲的用些抽象字句來對外人頌揚它;至于其結構上的美德及真正的藝術上成功, 則仍非常缺乏了解。現在中國各處“洋化”過的中國舊房子, 竟有許多將洋式的短處, 來替代中國式的長處, 成了兼二者之短的“低能兒”,這些亦正可以表示出它們對于中國建筑的不了解態度了。
前20年左右, 中國文化曾在西方出健旺的風頭, 于是在中國的外國建筑師,也隨了那時髦的潮流,將中國建筑固有的許多樣式,加到他們新蓋的房子上去。其中尤以教會建筑多取此式,如北平協和醫院,燕京大學,濟南齊魯大學,南京金陵大學,四川華西大學等。這多處的中國式新建筑物, 雖然對于中國建筑趣味精神濃淡不同,設計的優劣不等,但他們的通病則全在對于中國建筑權衡結構缺乏基本的認識的一點上。他們均注重外形的摹仿, 而不顧中外結構之異同處,所采用的四角翹起的中國式屋頂, 勉強生硬的加在一座洋樓上;其上下結構劃然不同旨趣, 除卻琉璃瓦本身顯然代表中國藝術的特征外,其它可以說是仍為西洋建造。北平協和醫院,就是其中之尤著者。
民國十四年, 國立北平圖書館征選建筑圖案,標題聲明要仿宮殿式樣, 可以說是中國人自己對于新建筑物有此種要求之始。中選者雖不是中國人, 但其圖案, 卻明顯表示對于中國建筑方法的認識已較前進步;所設計梁柱的分配,均按近代最新材料所取方式, 而又適應于與近代最新原則相同的中國原來構架;其全部外形之所以能相當的表現中國固有精神而不覺其過于勉強者,就在此點。可惜作者對于中國建筑各詳部缺乏研究,所以這座建筑物,亦只宜于遠觀了。
國都定鼎南京, 第一處中國式重要建筑,便是總理陵墓。我們對于已故設計人呂彥直先生當時的努力, 雖然十分敬佩,但覺得他對于中國建筑實甚隔漠。享殿除去外表上仿佛為中國的形式外,他對于中國舊法,無論在布局, 構架, 或詳部上, 實在缺乏了解, 以至在權衡比例上有種種顯著的錯誤。推求其原因, 只在設計人對于中國舊式建筑, 見得太少,對于舊法,未曾熟諗,猶如作文者讀書太少, 寫字人未見過大家碑帖,所以縱使天韻高超,也未能成品。
現在我們又到了一個時期:歐洲大戰以后, 藝潮洶涌, 一變從前盲目的以抄襲古典為能事的態度,承認機械及新材料在我們生活中已占據了主要的地位。這個時代的藝術,如果故意的避免機械和新科學材料的應用,便是作偽, 不忠實,失卻反映時代的藝術的真正價值。所謂“國際式”建筑,名目雖然籠統,其精神觀念,卻是極誠實的;在這種觀念上竭力嘗試誠樸合理的科學結構, 其結果便產生了近來風行歐美的“國際式”新建筑。其最顯著的特征,便是由科學結構形成其合理的外表。
這種建筑現在已傳到中國各通商口岸,許多建筑師或營造廠,或是有了解的,或是盲目的, 又全在抄襲或模仿那種形式。但是對于新建筑有真正認識的人,都應知道現代最新的構架法,與中國固有建筑的構架法,所用材料雖不同,基本原則卻一樣,——都是先立骨架,次加墻壁的。因為原則的相同, “國際式”建筑有許多部分便酷類中國(或東方)形式。這并不是他們故意抄襲我們的形式, 乃因結構使然。同時我們若是回顧到我們古代遺物,它們的每個部分莫不是內部結構坦率的表現,正合乎今日建筑設計人所崇尚的途徑。這樣兩種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藝術, 竟融洽相類似, 在文化史中確是有趣的現象;這正該是中國建筑因新科學, 材料, 結構, 而又強旺更生的時期, 值得許多建筑家注意的。
我們這個時期,也是中國新建筑師產生的時期,他們自己在文化上的地位是他們自己所知道的。他們對于他們的工作是依其意向而計劃的;他們并不像古代的匠師, 盲目的在海中飄泊。他們自己把定了舵向;向著一定的目標走。我希望他們認清目標,共同努力的為中國創造新建筑,不宜再走外國人摹仿中國式樣的路;應該認真的研究了解中國建筑的構架,組織,及各部做法權衡等,始不至落抄襲外表皮毛之譏。創造新的既須要對于舊的有認識;他們需要參考資料, 猶如航海人需要地圖一樣, 而近幾年來中國營造學社搜集的建筑照片已有數千,我覺得我們這許多材料,好比是測量好的海道地圖, 可以幫助創造的建筑師們,定他們的航線,可以幫助他們對于中國古建筑得一個較真切較親密的認識。我們除去將數年來我們所調查過的各處古建筑, 整個的分析解釋, 陸續的于《中國營造學社匯刊》發表外,現在更將其中的詳部(detail)照片,按它們在建筑物上之部位, 分門別類——如臺基,欄桿,斗拱, ……等——輯為圖集,每集冠以簡略的說明, 并加以必要的插圖, 專供國式建筑圖案設計參考之助。我們所搜集的材料, 多在北方, 不敢說是全國各地普遍的代表品,也不敢說全是精品, 只是在已搜集的材料中,選其較有美術或結構價值的,聊以表示我們祖先留下的豐富遺產之一部而已。
中華民國二十四年十一月,梁思成序于中國營造學社
(本文根據《梁思成全集》第6卷排印, 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1年版)
賞析 《建筑設計參考圖集》,是中國營造學社搜集的中國古建筑照片集,于1935年出版。此《圖集》,是將他們所拍攝的中國古建筑的“詳部(detail)照片,按它們在建筑物上之部位,分門別類——如臺基,欄桿,斗拱等——輯為圖集,每集冠以簡略的說明,并加以必要的插圖,專供國式建筑圖案設計參考之助。”由此我們可以想到這本圖集的重要。在事實上,它不僅可以供國式建筑設計作參考,而且保存了我國古代建筑的大量資料。古建筑在風雨剝蝕中會毀掉,而此圖集卻會永留人間。一般游覽者拍的照片, 留下的是外觀;而這類專家們拍的“詳部照片”, 留下的是技術。
梁思成是建筑學家,特別是對中國傳統的“大屋頂”建筑,研究頗精。他當時又是中國營造學社的成員。由他來為此圖集寫序,實在是順理成章。
這是一篇序言,同時,也是一篇中國建筑史。但作者雖然從“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講起, 目的卻不在講史,而在講中國古代建筑的優秀傳統。作者認為,在漫長的歷史上,盡管有戰亂,有佛教的輸入,有耶穌教的東來,但中國的建筑,“基本的方法及原則,卻始終一貫。”盡管匠人們并沒有自覺。
中國古建筑的高妙之處,不在琉璃瓦,而在它的內部結構。不要說專家內行,就是外行如筆者,有時也嘆服古人的建筑技術。如有的大殿不用一顆鐵釘,全是由木頭榫扣榫,搭成屋頂;有的大殿沒有梁,人稱“無梁殿”。這樣的建筑,硬是能經千百年,“風雨不動安如山”。所以人們夸稱之為“絕活”。梁思成所強調的正是在這一點上。
序言中列舉了19世紀中期以來許多建筑,如北平協和醫院、燕京大學、濟南齊魯大學、南京金陵大學、四川華西大學,甚至包括北平圖書館、南京中山陵,所采用的都是“四角翹起的中國式屋頂,勉強生硬的加在一座洋樓上”。所以會造成這種中西合璧的結果,主要就是因為設計者對中國建筑的“結構”和“各詳部”缺乏充分的研究。像中山陵, “享殿除去外表上仿佛為中國的形式外,他對于中國舊法,無論在布局,構架,或詳部上,實在缺乏了解,以至在權衡比例上有種種顯著的錯誤”。
梁思成在這篇序言中所提出的問題,可能是現代建筑學上所爭議的問題:中國傳統的建筑技術要不要繼承?在原則上回答這問題,好像無需乎專家。建筑摩天大樓,是用不著中國傳統的建筑技藝。但需要建造“大屋頂”的時候也不少啊!這就像現在看起來是遍地西裝,卻不能說沒有需穿旗袍的時候一樣。既有這種需要,那么中國傳統的建筑技術就需要繼承下來。中國的建筑師們,如果沒有真懂中國傳統的建筑技術者,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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