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播種,秋天收獲,這是自然的??墒峭瑯邮鞘斋@,卻有豐歉之別。
我從中學時代,就酷愛文學并從事寫作,屈指算來, 已經有60個年頭的歷史了。出版的詩歌、散文、小說集多至數十本,單從數量上說,也可以算得上豐收了,今天結成總集,檢閱一下,便覺得谷粒恨少而稗子苦多。
我生80年,經歷了4個大時代,道路是漫長而又艱險的。我在邁著探索的步子,有時迅疾,有時蹣跚,但心中總有個大的方向, 不管怎樣,是走過來了, 穿過了清末的封建王朝,北洋軍閥混戰的時代,蔣介石的長期反動統治,進入了社會主義新中國。
我這些詩篇,就是我印在祖國大地上的腳印。它真實地記錄下了我不同時代不同的思想和情感。這些思想和情感與時代環境、政治情勢、人民的生活,是相聯系著的,而后者給予前者以至大至深的影響。30年代初期,我參加過的武漢大革命失敗之后,我的心是悲憤而沉郁的,對現實不滿但又覺得革命前途遙遠。這時期,我緊緊抓住了詩, 它成為我心頭火山的一個爆破口, 成為我的生命。寫出來的作品, 是沉實的, 有個人特點和風格的, 是比較有分量的。當然,這時期的詩作,令人振奮的亮色較少,使人讀了苦痛的較多??箲鹌陂g,情況又有所不同。生活起了大的變化,心胸也為之開朗了。作品情調明朗而爽快些了,但不少是浮光掠影的,精粹而具有時代特色的不太多??箲鹉┢谥钡浇夥徘跋?,我又陷入了大苦悶、大窒息、大悲憤之中, 因而產生了大量政治抒情詩。它是我的心聲,也是萬眾的心聲的回音, 有肯定, 有否定, 而且否定是為了肯定。
1949年春天直到現在,我一生五分之二的歲月是在北京度過的。因為身體多病, 加以已近暮年, 沒有能夠深入生活, 雖然精神上和時代沒有隔離,對新事物的敏感性也還不弱,創作興致也蓬蓬勃勃, 寫作也算勤奮,35年來,我也寫了一些比較為讀者所熟知的長詩、短詩和散文;可是寫出的詩篇, 不論就時代意義或是現實意義上講, 已經比不上30年代初、抗戰末期那種勢頭了。生活是文藝的土壤。土壤越厚,作品越深,也就越富于時代意義。
我出生在農村,生長在農村,熱愛大自然風光,對窮苦的農民有深厚的情感, 為他們的受難而悲憤, 為他們的命運而控訴不平,這成為以后寫作的主要源泉和力量。武漢大革命, 奠定了我終生追求進步的思想,也使我堅決地認定,文藝一定要與時代結合, 與人民群眾密切聯系, 而且為它服務。
我對文藝發生興趣,是由于文化家庭從小對我的影響與培育, 富于天才的農民對我的誘導與啟發。我10歲左右就熟讀了古文、古典詩歌幾十篇,我祖父能詩, 我父親與族叔武平結詩社與鄰村詩人賽詩,打開了我幼小的詩的心扉。另外,我也十分喜愛民歌。中學時代受到革命思潮和新文藝思潮的激蕩,開始學習寫作。在新詩領域剛剛邁步的時候, 受到族叔一石的鼓勵和指導。
我個人詩風的形成,是在30年代進入大學以后,我接觸了聞一多先生的《死水》,便為之傾倒, 受到深刻的影響,這絕非偶然的。聞先生的作品,謹嚴精練, 蘊藉雋永,得力于古典詩歌。這一點與我從童年開始就贊賞古典詩歌, 而且這種意興與年俱增是契合的。1932年,我開始發表了不少詩篇, 受到聞一多、王統照先生的教導和培植,得到文壇前輩茅盾、老舍先生的鼓勵和讀者的賞識。
行年80, 回顧一下半個多世紀以來走過來的道路, 是有意義的??偨Y一下文藝創作,也是必要的。回顧是為了前瞻, 總結決不是終結。人的壽命是有限的,而文藝生命是無窮的。一息尚存,我決不放下手里的這支筆。
這6卷文集得以問世, 首先應該感謝山東人民出版社的宋協周、王克迅、許平同志和山東文藝出版社的諸位負責同志的盛意, 以及各位同志的辛勤勞動。在編輯過程中,得到馮光廉、劉增人、張惠仁、李學鰲諸位友人的協助,具體工作全是我的家人做的,我心里充滿了感激欣慰之情。最后,我附帶說上幾句話。在編輯這部文集的時候,我汰去了相當數量的我認為水平較低的作品, 另外,也剔除了一些當年有意義而今看來已成為昨日黃花的詩文。
在我80歲的生辰,看到自己多半生嘔心瀝血所獲得的成果,心里是高興的, 同時又有點慚愧的感覺。
1985年1月于北京
(《臧克家文集》,山東文藝出版社,1985年2月版。)
賞析 詩是繆斯的寵兒。對詩人——我們指的是真正的詩人——我們固不必認為他們一謦一咳全都是詩,但在他們非詩體的文字中??梢姵鲈姷挠≯E,卻是并不罕見的事。而像臧克家這樣享譽文壇的大詩人就更是如此,他的這篇《總結不是終結——〈臧克家文集〉小序》,可以說就是一首詩,一首戰斗的詩。
這是因為《小序》用詩化的語言寫成而又充滿詩的激情。
在詩人80華誕之際,6卷本的《臧克家文集》即將出版,這是詩人大半生心血的匯聚, 自然也是一份無比豐厚的壽禮。自己畢生奮斗的結晶終于以圓滿的形式奉獻于讀者并長存世間,詩人于此滿懷欣慰之情。而借此機會回顧一下自己80年來走過的道路,總結一下自己60年文學生涯的經驗和體會, 自是題中應有之義。“我生80年,經歷了4個大時代,道路是漫長而又艱險的。我在邁著探索的步子,有時迅疾,有時蹣跚,但心中總有個大的方向,不管怎樣,是走過來了,穿過了清末的封建王朝,北洋軍閥混戰的時代,蔣介石的長期反動統治,進入了社會主義新中國?!痹谶@高度凝練的詩化的生平檢閱中,我們感受到了一位長途跋涉的旅人終于到達了光明的目的地的那種自豪和喜悅。
而說得更多、更具體的,則是關于自己的詩。因為,詩,可是詩人的第二生命啊!詩人剖析了自己在大革命時期、30年代、抗戰時期、解放戰爭時期和新中國成立以來這幾個不同時期的詩作在思想內容、藝術風格方面的不同特色,探討了形成這些特色的原因,更總結了寶貴的創作經驗。詩人說自己創作60年,“出版的詩歌、散文、小說集多至數十本,單從數量上說,也可以算得上豐收了,今天結成總集,檢閱一下,便覺得谷粒恨少而稗子苦多?!边@當然是長者的自謙。我們說,不必說6大卷的煌煌巨著,哪怕詩人僅僅創作了《有的人》和《老馬》這樣三五首詩,便已足可不朽了。詩人對自己要求嚴格,認為解放以來35年間,由于年老多病,深入生活不夠,盡管熱情未減,作品亦多, “可是寫出的詩篇,不論就時代意義或是現實意義上講, 已經比不上30年代初、抗戰末期那種勢頭了。”這種嚴于律己的風范和實事求是的精神,正是后輩仰之彌高的楷模。而詩人由此總結出:“生活是文藝的土壤。土壤越厚,作品越深,也就越富于時代意義”,“文藝一定要與時代結合,與人民群眾密切聯系,而且為它服務”,這樣才能創作出為人民群眾所喜愛、為歷史所認同的詩篇。這種經驗之談,雖非獨創,卻是詩人大半生深切體會的歸納,極可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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