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鎮
硯池漠漠墨吐汁,蒼髯呼風山鬼泣。
濤聲破夢鐵骨冷,露影溥空翠毛濕。
徂徠百畝老云煙,湖山九里甘蕭瑟。
何當置此明窗下,長對詩人弄寒碧。
這首題畫詩總寫梅松蘭竹。首聯總贊畫家作畫時手法之熟練,形象之傳神逼真,從而產生出極強的藝術感染力來。研墨是作畫前的準備工作,極普通,極平凡,有什么可寫呢?而詩人以“漠漠”二字來形容,將墨汁的濃黑、粘稠、數量之多形容極至,而“吐”字又將磨墨時墨汁汩汩如泉涌的情景逼真地描出,畫家的淋漓興會也隨著突現紙上。次句既可理解為畫家創作時的精神狀態,又可理解為畫成后強烈的藝術效果,妙語雙關,耐人尋味。
中間兩聯對梅、蘭、松、竹各贊一句。歷來詠梅,或贊其幽姿,或贊其清香,如“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林逋《山園小梅》);或贊其堅節,如“孤根歷寒冰霜苦,不識人間別有春” (馮海粟《山中梅》);或贊其艷質,如“故作小紅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蘇軾《紅梅》);或贊其風采,如“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高啟《梅花》)。而惟有畫家吳鎮,更注重于梅的老干瘦枝的視覺形象,用“鐵骨冷”三字來形容它,真是妙不可言。 “鐵骨”既指梅干瘦硬似鐵,又指其顏色如鐵;而“冷”字則運用通感手法,將梅的冷艷的特色寫足。而詩人又設想梅會做夢,偏偏又是松濤聲驚破了梅的美夢,這樣構想又完全符合松梅等同畫的具體畫境,具有“一石三鳥”的突出藝術效果。
歷來詠蘭,也大多詠其品格和幽香,如“深林不語抱幽貞,賴有微風遞遠馨”, “孤高可挹供詩卷,素淡堪移入臥屏” (劉克莊《蘭》);又如“能白更能黃,無人亦自芳;寸心原不大,容得許多香” (張羽《蘭花》)。而現在畫家所注目的也仍然是蘭葉的視覺形象。先抓住蘭葉的外形與色彩特征將其比喻成翠色的羽毛,然后又因“露影溥空”的具體環境而描出這翠毛是濕淋淋的。僅用七個字就把畫中蘭花寫活了,真是大手筆!
至于吟贊松竹,也打破了常規的寫法,不贊其勁節而寫其甘于淡泊蕭瑟的隱逸精神。詩人說,徂徠山是唐代李白、孔巢父等“竹溪六逸”隱居之處,山中百畝翠竹,甘老于云煙之中;湖山腳下九里蒼松,也甘心于淡泊蕭瑟。松竹的這種精神正是畫家人格的自我寫照。
尾聯以詩人的愿望作總結,意思是說,什么時候能讓梅、蘭、松、竹四友都集中到我的明窗下來,長期面對著詩人,在寒涼的碧空中輕輕擺動,逞色弄姿,那是一種多么愜人心懷的美的藝術享受啊!這樣,既深刻地抒寫了詩人對于梅、蘭、松、竹的酷愛之情,又巧妙地點示了這幅《四友圖》的深層寓意,給人以悠然不盡的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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