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濤
秋水湖天一色,釣船點破滄浪。
落月鉤在漁手,至今冷笑聲長。
歷來詠釣客的詩,以唐代張志和的《漁歌子》和柳宗元的《江雪》最為著名。 《漁歌子》寫釣者之樂,不僅有“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的名句,更有“不嘆窮”的專篇:
霅溪灣里釣魚翁,舴艋為家西復東。
江上雪,浦邊風,笑著荷衣不嘆窮。
實際上,這寫的不是真正以釣魚為生的漁民,而是隱居江湖的高人逸士。至于《江雪》,更是柳宗元的泄憤之作,其中“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形象,正象征著作者在“永貞革新集團”失敗以后,既孤獨而又不甘屈服的精神。 《江雪》中的釣者,也不是真正的漁民。
那么,石濤這首題畫詩中的釣客,是否真正的漁民呢?先看圖畫。圖的左下,略現湖岸一角,岸邊幾株秋柳,光干禿枝,樹身下半截,已沒在湖水中。岸邊蘆葦,則全浸在水中,僅露尖梢,在大水中掙扎。圖的上部,有一抹遠山,蒙上濃重的水氣,顯得十分模糊。湖水已與岸平,所以湖面十分開闊。湖面大部分是空蕩蕩的,不畫一物。唯左邊有兩條小船,上有兩個漁翁在垂釣。從圖中還看不出他們是否為真正的漁民。
再來看詩。首句寫秋洪暴發,秋水泛濫,湖天一色。次句寫釣船沖波破浪,穩釣滄浪。這兩句所描述的內容,畫中都已出現,沒有更多的寓意。關鍵是三、四兩句,頗耐人尋味。第三句中“落月”點明時間,暗示他們已釣了整整一天一夜。收獲如何呢?詩下“鉤在漁手”四字,便可想而知了。不是“魚在翁手”,也不是“魚躍于艙”,而是漁翁在擺弄空鉤。是洪水泛濫,水濁風大浪急,不適宜釣魚嗎?還是地老天荒, “可憐大地魚蝦頸了呢?詩人沒有說。第四句“至今冷笑聲長”卻暗示了答案。釣不到魚而發愁、哀嘆,那是一般漁民應有的行為。可畫中這兩位釣客卻發出了冷笑。冷笑意味著對世道的憤慨、不滿, “至今冷笑聲長”就更是強烈的憤慨,極端的不滿了。由此可見,這兩位釣客顯然也是隱居江湖的高人逸士了。他們沒有張志和式的樂觀,也不像柳宗元那樣孤峭,而是對世道充滿了不平與義憤。實際上,這不過是石濤的自我寫照。
石濤是非常關心民生疾苦的。癸酉(1693)年夏天,揚州久旱始雨,石濤特地畫了《喜雨圖》來表達他喜悅的心情,并在題畫詩中揭示了富豪和農民對于旱災的截然不同的態度:“城中豪富十萬家,米貴金多何所嗟!農子吞聲互相泣……”乙亥(1695)年夏,他經過巢湖,正值洪水泛濫,災情十分嚴重,他畫了《巢湖圖》以寄愁思,并在題畫詩中說: “百八巢湖百八愁”, “四邑水滿至今災”,同時嚴厲譴責貪官污吏,指出是由于他們使河道廢弛,才造成如此嚴重后果的。 《山水釣客圖》和詩所揭示的也是秋洪泛濫給人民帶來的災難,只是表現的方法比較獨特,他用釣客的冷笑來暗示洪水過后,地老天荒,魚蝦都盡;那么,莊稼淹沒、房屋倒塌等災難就更在畫外詩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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