濤頭寂寞打城還,章貢臺前暮靄寒。
倦客登臨無限思,孤云落日是長安。
《虔州八境圖》為一組題畫詩,是蘇軾為密友孔宗翰所畫的《八境圖》題寫的。
孔宗翰,字周翰,孔道輔次子,曲阜(今屬山東)人。曾歷任虔、密、揚、兗諸州知州,元祐中,官至刑部侍郎,以寶文閣侍制知徐州,未拜而卒。孔宗翰任虔州知州的時候,因為江水年年毀壞城墻,乃筑石城以捍御江水。他將城上樓臺的景色描畫下來,題為《八境圖》。熙寧十年(1077)春,蘇軾由密州知州調任徐州,代他知密州的便是孔宗翰。兩人交接后,臨行時,宗翰拿出《八境圖》,請求東坡為之作序文和題詩(蘇軾《八境圖后序》)。 《八境圖》實是虔州石城上樓臺一處景觀,為什么孔宗翰要題名為《八境圖》呢?蘇軾是這樣解說的(當然本來是孔宗翰的意思): “所自觀之者異也” (《八境圖序》)。觀景時,有不同的時序節令,觀景者有不同的心情,站立不同的部位,取不同的視角,可以看到不同的景色,形成多種景觀,出現“八境”,蘇軾因而題詩八首在畫卷上。“濤頭寂寞”為組詩的第二首。
“濤頭寂寞打城還”一首,寫章貢臺附近的景觀和登高遠望的情思。 “章貢臺”,在虔州城西北面,正當章水和貢水的會合處,嘉祐六年(1061),趙拤任虔州知州。因在野景亭的舊址上建造此臺,命名為章貢臺,登高瞰遠,則虔州城北面的山光水色,盡收眼底,事見趙拤《章貢臺記》。全詩以“濤頭寂寞打城還”句發其端,詩句原出劉禹錫《石頭城》 “潮打空城寂寞回”,直接描寫虔州石城的景象,形容贛江的浪濤拍打石城,又帶著寂寞的心情和輕淡的寒意,默默地退去。這里,檃括前人詩句,緊扣畫面實境,妥帖巧妙,毫無斧鑿之跡。次句“章貢臺前暮靄寒”。既能很好地承接起句,渲染石城上章貢臺附近的寂靜悲涼的氛圍,又能與下面的詩意自然地勾連起來, “暮靄”與結句的“落日”遙相呼應, 引出詩尾望闕的情思。 “倦客登臨無限思”“倦客”指作圖人孔宗翰,因宦游遠州而感到疲倦。孔宗翰作圖,將自己畫入圖中,下一首“朱樓深處”里描寫的太守,也是他自己。孔宗翰登臨章貢臺,聯想起唐代李勉登上郁孤臺北望的故事,產生了無限的情思。據《贛州府志》記載,唐代李勉任本州刺史,登郁孤臺北望,悠然而生魏闕之心,乃易臺名為“望闕”。詩至第四句,拍合全篇,醒明題旨。 “孤云落日是長安”,原來孔宗翰在章貢臺上興起的正是遠望京闕表述自己拳拳之心的情思。結句的詩意,出自李白詩。高步瀛《唐宋詩舉要》以李白《春日獨酌》 “落日孤云邊”為注,這僅僅是字面意思,并沒有將這句詩真正的內涵注出。其實,它出自李白《登金陵鳳凰臺》 “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浮云蔽日,喻邪惡之臣蔽賢嫉能,漢陸賈《新語》說: “邪臣之蔽賢,猶浮云之蔽日月也。” 《古詩十九首》 (其一) :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反。”聯系起來,可以看出孔宗翰登上章貢臺,遠望京城(宋人常用唐都長安代指宋京汴梁),慨嘆邪臣蔽賢,透露出為朝廷憂慮的心情,自己在遠州任職,內心憤慨不平。這樣的結句,寄托遙深,情思悠然不盡,富有韻味。
題畫詩必須具有“轉化”的藝術功能,它要將畫家構圖立意的藝術匠心,轉化成為詩情、詩境,也即是將繪畫美轉化成為詩藝美。蘇軾是畫家,又是大詩人,他的題畫詩《虔州八境圖》 (其二)融通了詩歌與繪畫藝術的三昧,用富有美感的詩句,淋漓盡致地寫出了畫面上的實境,又抒寫了蘊含于圖中的孔宗翰登臨章貢臺的無限情思,詩情畫意完美結合,成為題畫詩中的上乘之作。
上一篇:《其九 程邃穆倩》題畫詩賞析
下一篇:《其十》題畫詩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