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賀
南風吹山作平地, 帝遣天吳移海水。
王母桃花千遍紅, 彭祖巫咸幾回死。
青毛驄馬參差錢, 嬌春楊柳含細煙。
箏人勸我金屈卮, 神血未凝身問誰?
不須浪飲丁都護, 世上英雄本無主。
買絲繡作平原君, 有酒唯澆趙州土。
漏催水咽玉蟾蜍, 衛娘發薄不勝梳。
羞見秋眉換新綠, 二十男兒那刺促!
〔浩歌〕放歌。〔天吳〕水神名。〔彭祖〕傳說中的長壽老人,活了八百歲。〔巫咸〕傳說中的神巫。〔錢〕指錢樣的花紋。〔屈卮(zhi)〕彎柄的酒杯。〔神血未凝〕指青年時期。〔身問誰〕自身依附于誰。〔浪飲〕狂飲。〔丁都護〕南朝樂府曲名。〔衛娘〕漢武帝皇后,以發美著稱。〔秋眉〕衰白的眉毛。〔綠〕指烏黑的眉毛。〔刺(qi)促〕拘束。
自古說李賀是詩中鬼才,無非說他用語造句奇幻詭怪。其實他在構思上也有類似特點。如這首詩開頭兩句,高山化作平地,海水被移開,是說自然界發生了巨大變化,不過作者是借諸形象和雄奇的筆力來寫的。第三句極言時間的久長,緊承上文,交待變化巨大的一個因素,但到第四句卻忽地寫到人生短促:彭祖巫咸那樣高壽也不知死過多少回了。這就出人意料。這四句還是利用幻想和神話發出哲理性的議論,到五、六句就一下子寫到春游,更是難以預想。從天吳、王母、彭祖、巫咸到青毛泠馬、嬌春楊柳該有多大距離!下面寫游春具有同樣的特征。騎著青驄寶馬來到春光明媚、楊柳含煙的野外游玩飲宴,美麗的歌女在一旁勸酒,此樂何極!下面大概應該寫觥籌交錯、顛倒淋漓了吧,可是作者卻偏偏突然提出了一個問題:你這“神血未凝”的青年,該投誰門下,去做番事業? 回答也似乎非所詢問:不要再聽著樂曲狂喝濫飲了,世上英雄本來就沒有什么主人。平原君是個仁義之人,只能買絲繡他的畫像,以酒澆土來奠祭他了。下面忽然又回到頭四節的內容,時間飛逝催人老,衛娘濃密的美發轉瞬間已稀疏得無法梳理了。實在不愿見到衰白爬上自己濃黑的眉際,二十歲的男子漢何必縮手縮腳!從開頭一下子又跨到詩尾。概括起來說,這首詩的這種特點具體表現為思路的大幅度跳躍和陡然的轉折,使詩意的新的層次突然壁立于讀者面前,擋住了讀者追蹤作者思路的目光,產生一種莫知高深、路斷蹤絕的感覺。但如果你登上詩意的峰頭,前瞻后顧,你會忽然明白,這正是作者的巧妙之處,在逶迤躍擲之間把你引上了頂峰,作者的思路的蹤跡就在意象的峰巒間縈繞,點點不斷,這時候你就真正領略到了詩的美妙的意境。
具體地說,這首詩寫青年人游春及其感慨,完全可以從第五句起筆,但作者要把自己的觀點置于世界觀、人生觀的高度,使及時作為的思想帶上嚴肅的哲學意味,所以他落筆即寫滄桑巨變和人生短促,這應當說是思想深刻的表現。既然如此,自然就提出一個問題,人生苦短,青年人當何以歸?作者感慨于時世維艱、賢人高士難以為世所用的事實,以“世上英雄本無主”的憤激之語,表明不屈從于壓力,要掌握自己的命運的意愿,從而回答了上面的問題。這種回答還只是一種理性的認識,到底應該怎樣做,這就是作者在重復強調了時光易逝的觀念后所作的自我激勵:不能等待老死床簀,青年人應放開手腳去行動。這樣看來,作者的思路雖然曲折,卻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了。
作者在仕途阻塞、前景暗淡的情況下游春縱飲,發出人生不得意的感慨,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且作者并沒有就此消沉頹唐下去,而是盡可能深刻地了解、認識社會和人生,“世上英雄本無主”是遠遠超出了時代和階級的相當清醒的認識。當然“夢醒了無路可以走”(魯迅談李賀語)無疑也是他的最大的痛苦。在這痛苦的煎熬中,他奮力掙扎,不甘沉淪,用他的生花妙筆深致婉曲地描摩了自己追求的感情歷程,借起伏跌宕的感情激流表達了自己的心曲。讀者從中認識了一個不屈的高潔的詩魂,感受到了詩情的激蕩,領略了奇幻瑰怪的藝術風光,的確受益非淺。
上一篇:《浣溪沙·宋·晏殊》原文與賞析
下一篇:《浪淘沙·五代·李煜》原文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