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陳子昂
故鄉杳無際, 日暮且孤征。
川原迷舊國, 道路入邊城。
野戍荒煙斷, 深山古木平。
如何此時恨? 噭噭夜猿鳴。
這是一首情韻悠長的五律。它筆法細膩,別具一格,所以沈德潛贊曰:“子昂崛起,堅光奧響,遂開少陵之先。”(《唐詩別裁集》)
詩篇落筆點示時、地、人,定下感傷基調。時間是暝暝薄暮,立足點是遠離故鄉的異地,行人是作者孤零零一個:“日暮”——“杳無際”——“孤征”,構成了多少迫促、曠遠、冷寂的氛圍! 此時此地,詩人怎不倍增凄涼難堪之感? 又怎不生發“日暮鄉關何處是”之想? 下面的詩句正是緣此而來,一脈貫通,具體描寫詩人的所見、所聞、所感,含蓄盡致地表現了他淡中蘊濃的鄉愁——熟稔的故鄉望不見了,撲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河流、原野,自然行之若“迷”;腳下是“孤征”的“道路”,在蒼茫暮色里延伸開去,順著此路進入“邊城”。“舊國”與“故鄉”承接,“道路”與“孤征”相印,展現了行中所見,暗寓了心中之感,真是絲絲入扣,不著痕跡呢。隨著時間的推移,暮色漸漸加濃,詩人舉目四望,原先看到的野外戍樓上的縷縷荒煙現在消失了,深山里參差不齊的林木也不辨高低了。這兩句以平字見奇,啟迪思考:荒煙裊裊,哪會自“斷”?古木森森,怎能變“平”?原來是夜色作用,荒煙與夜色融合,這才消失不見了;樹林因夜色加濃而晦暗起來,所以模糊一片了。一“斷”一“平”,實在巧于煉字,出神入化。路途上的“荒煙”、“古木”,對于“孤征”的行人本是一種慰藉,而今都被夜色吞沒、蕩平,也許進一步增添了詩人的鄉愁吧,所以突然插入“如何此時恨”的問句,掀起感情波濤,這就觸景生情,由隱到顯了。這一問句關聯前后,前邊放筆寫景,景中見情,情景的積聚必然導致沖破感情閘門的一問,隨后卻又含蓄作答,把自己的一腔鄉愁融入到夜猿的噭噭鳴聲中去了,既在結構上盡開合動蕩之致,收錯綜變化之效,又使讀者溝通視聽,引起共鳴,進而體察個中情味,產生悠然難盡的感受。
另外,全詩以時間為線索,開頭明寫“日暮”時分,中間暗示暮色漸濃,末了則巧點“夜”字,收束全篇,顯得脈絡清晰,序次井然,而詩人的鄉思之愁,也隨著暮色漸濃、夜幕降臨不斷加深,所謂情景交融大概就是如此吧。
上一篇:《曉過西湖·明·梵琦》原文與賞析
下一篇:《晚登三山還望京邑·南朝齊·謝朓》原文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