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朱孝臧
同瞻園登戒壇千佛閣
春云深宿虛壇,磬初殘,步繞松陰雙引出朱闌。
吹不斷,黃一線,是桑乾,又是夕陽無語下蒼山。
〔瞻園〕指張仲炘,字慕京,號次珊,湖北江夏人。光緒三年(1877)進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官至通政司參議。著有《瞻園詞》。〔戒壇〕寺名,在北京西郊門頭溝區馬鞍山,建于唐武德五年(626),稱慧聚寺。遼時法均高僧在此建壇傳戒,故名。〔磬〕佛寺中狀如云板的鳴器,敲擊以集僧眾。又佛寺中缽形的銅樂器亦稱“磬”。〔雙引〕兩人牽手同行。
這首詞以寫景名世。上片寫詞人與瞻園同游戒壇寺,但不寫寺中景物,更不寫僧人唪經、佛法無邊之類,只寫了游覽的時間:“春云深宿虛壇,磬初殘”(當然也帶出地點);以及同瞻園同游:“步繞松陰雙引出朱闌”。幾筆勾勒,戒壇寺春云繚繞、古松參天、朱闌耀眼的景色約隱可見。“磬初殘”,更增添了幾分誘人的神秘感。這一切,都從“動”中寫出:寫“春云”言其“深宿”,加以擬人化;寫“磬”聲言其“初殘”,稀稀落落的音響在空中振顫;寫“松陰”則“步繞”其下,從人的行動中帶出。但給人的感受是“靜”:這不僅因為“松陰”、“朱闌”是靜物,而且處于動態的“春云”要歇憩,“磬”的鳴奏僅存余音,也是由“動”而“靜”。以動寫靜,變靜為動,就顯得更加寧靜。這就造成一種空疏、肅穆、幽深的境界。
上片寫景已是不凡,下片寫登上千佛閣俯視所見,更加精妙絕倫。千佛閣重檐層閣,建筑宏偉,登高俯視,桑乾(渾河)一線,群嵐迭翠,山水相映,氣象萬千,是戒壇古剎最迷人的景觀。這一景觀在朱孝臧的筆下活靈活現。換頭“吹不斷”,突兀而來;緊接著“黃一線”,使“吹不斷”有了著落;再點明“是桑乾”,豁然開朗,令人拍案叫絕。寥寥三句,字眼平常,形象地勾畫出桑乾河流域的風貌。桑乾河,不是一條小河,它源出山西,流經河北,跨越黃土高原、太行山脈,以及冀中平原。說它象一條黃線,重彩一抹,又無限縮小,造句何等新奇;在“黃一線”前面加上“吹不斷”三字,更為新奇之至!“吹不斷,黃一線”六個俗而又俗的字卻把桑乾河在春風吹動下逶迤千里,猶如一條黃龍騰躍的姿態描繪得歷歷在目。同時,也襯托出千佛閣的崇高地位。結句“又是夕陽無語下蒼山”,把縮小了的桑乾河展現在廣闊的背景下,一幅在夕陽映照下,蒼山蜿蜒,桑乾金光閃現的壯麗景色盡收眼底,而且令人無限迷戀
詞中運用了擬人、夸張、比喻等修辭手法,這些手法固然用得恰到好處,但它的好處更在于虛寫與實寫的巧妙結合。戒壇寺內可供描摹的景物很多。如大雄寶殿的宏偉、千佛閣的壯觀、戒壇石基雕刻精美、寺院中多處庭院清幽別致,還有“一樹具態,巧與造物爭”的“戒臺五松”,寺外塔院的遼塔、遼碑、元幢也是稀世古跡,等等。作者對這些都沒有寫,只是抓住“虛壇”、“松陰”,還有“磬”聲,粗筆一抹,現出 一個隱隱約約的空曠、幽靜的環境。詞題為“同瞻園登戒壇千佛閣”,而對千佛閣也沒有從正面描寫一筆,只是在登高遠望所見的景色中虛寫一筆,反襯其所處地勢之高。清代畫家方薰說:“古人用筆,妙有虛實,所謂畫法,即在虛實之間。虛實使筆生動有機,機趣所之,生發不窮。”(《山靜居畫論》)這首詞重點寫登千佛閣“吹不斷,黃一線”的桑乾景致。如果說這是實實在在的濃筆,其它全是陪襯,全用如同畫家的疏淡筆墨略加點染,甚至留下空白,其目的是以虛映實,突出中心。這樣寫,才能使筆調靈活生動,畫面充滿機趣,并給人留下回味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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