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陳亮·賀新郎》陳 亮
陳 亮
寄辛幼安,和見懷韻。
老去憑誰說。看幾番、神奇臭腐①,夏裘冬葛②。父老長安今馀幾,后死無仇可雪。猶未燥、當時生發。二十五弦多少恨③,算世間、那有平分月。胡婦弄,漢宮瑟。樹猶如此堪重別④。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行矣置之無足問,誰喚妍皮癡骨⑤。但莫使、伯牙弦絕⑥。九轉丹砂牢拾取⑦,管精金、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⑧。
注釋 ①神奇臭腐:出自《莊子·知北游》:“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②夏裘冬葛:出自《淮南子·精神訓》:“學御者不為轡也,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無用于己,則萬物之變為塵埃矣。”裘,皮衣。葛,用葛做的衣服。③二十五弦:指瑟。《史記·封禪書》:“或曰:‘太常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于是……益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琴瑟自此起。”④樹猶如此:感嘆歲月流逝。《世說新語·言語》:“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瑯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⑤妍皮癡骨:外表俊美而內心愚笨。《晉書·慕容超載記》:“超自以諸父在東,恐為姚氏所錄,乃陽狂行乞,秦人賤之。惟姚紹見而異焉,勸(姚)興拘以爵位,召見與語,超深自晦匿,興大鄙之,謂紹曰:‘諺云“妍皮不裹癡骨”,妄語耳!’由是得去來無禁……超身長八尺,腰帶九圍,精彩秀發,容止可觀。”⑥伯牙弦絕:指知音零落。《呂氏春秋·孝行覽·本味》:“伯牙鼓琴,鐘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鐘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鐘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鐘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為世無足復為鼓琴者。”⑦九轉丹砂:道家稱煉制九次的仙丹為九轉丹,再經加工,可成九轉還丹,據說可以點鐵成金。⑧應聲:隨著聲音,形容快速。
友松圖 【明】杜瓊 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同為南宋初期的愛國詞人,陳亮和辛棄疾(字幼安)志同道合,情意甚篤,但因為機緣不巧,他們見面的次數并不多。淳熙十五年(1188)冬,陳亮、辛棄疾和朱熹三人相約在紫溪會面,當時陳亮在浙江東陽,而辛棄疾罷官閑居江西上饒,于是陳亮便赴上饒拜訪辛棄疾,二人共游鵝湖,然后一起到紫溪等候朱熹,然而二人徘徊數日,卻一直沒有等到朱熹,只好就此作別。別后,辛棄疾惆悵懷思,因作《賀新郎》一首贈寄陳亮,陳亮亦以同韻回贈,自此二人以同調同韻互相唱和,又各得詞二首。這首“老去憑誰說”即陳亮回贈辛棄疾的第一首詞。
詞的上片縱論國家大事,首句“老去憑誰說”抒發了年華已老知音難覓的感慨,這就使辛棄疾這樣的知己顯得更可貴。“看幾番”兩句,道出了世事顛倒錯亂、變幻無常,腐朽與神奇幻化不定,夏日里穿皮衣,而冬天著麻葛,一切都亂了套。這既是一種批判的態度,又包含了對人世滄桑劇變的無奈之感。接著說淪陷區的父老作了幾十年的亡國奴,如今還健在人世的已經寥寥無幾了,而活著的人,在亡國的時候,還都是胎發未干的嬰兒,他們早已忘記了國恨家仇,失去了報仇雪恨的斗志和勇氣。“無仇可雪”不是“無仇”,而是有仇卻無心去雪,無法去雪,如果抗金大業再繼續耽擱下去,那么后來的人不僅會習慣了安于現狀,而且會逐漸忘卻喪國的恥辱,這是詞人所不愿看到的情況,也是他一直耿耿于懷的情結。這三句話,出語平常,卻包含著沉痛的嘆息。于是,詞人借天帝將五十弦的瑟破為二十五弦的典故,表達了對國家支離破碎現狀的擔憂,又以被平分成兩半的圓月為喻,說明這樣的情況必不能長久。“胡婦弄,漢宮瑟”承接上文“二十五弦”來說,是“多少恨”的一個例證,說漢宮瑟為胡婦撫弄,借以指說汴京被攻破后,禮器文物被金人劫掠一空的悲劇。《宋史·欽宗本紀》記載靖康二年四月,金人擄徽、欽二帝及皇后、太子北歸,宮中貴重器物圖書并捆載以去,其中就有“大樂、教坊樂器”一項,這里影射這一歷史事件,表達了對國都淪亡的悲痛之情。
詞的下片旨在表現與辛棄疾的友誼。因為在抗金事業上陳亮和辛棄疾有共同的主張,所以他們互引為知己。“樹猶如此”借桓溫的典故表達了歲月流逝的感慨。桓溫北伐,看到以前種的柳樹已經很粗,從樹之老想到人之老,于是攀枝流淚,感嘆自己已到暮年。光陰不待人,知己相見本來就難,而二人已非少年,便使重逢更加遙遙無期,“堪重別”其實是不堪重別。陳亮在寫完這首詞六年后便生病去世了,與辛棄疾的這一別竟真的成了永訣,可謂一語成讖。陳亮視辛棄疾為知己,他可以不理會世人對自己的嘲笑和誤解,可以任憑別人譏諷自己為“妍皮癡骨”,但只要有辛棄疾的認同和理解,他就會依然堅持自己的抗金主張。高山流水的典故旨在說明,陳、辛二人的友誼絕非俗人那樣建立在利益基礎上的友誼,而是有著共同理想、共同精神境界的超凡脫俗的友誼。這種友誼堅定了陳亮精忠報國的信念:即使自己不過是一個平凡人,也要點鐵成金,為國家盡忠竭力。最后“龍共虎,應聲裂”,以磅礴的氣勢預測了勝利的前景,使我們仿佛看到了抗金大業欣欣向榮的未來。
全詞起于沉郁,收于豪放,多用典故,卻不顯得累贅。對國家的熱愛和對友誼的忠誠大大提升了詞的格調,鏗鏘有力的語言使這首詞有非同尋常的感染力。(常迎春)
竹爐山房圖 【明】沈貞
遼寧省博物館藏
鏈接 力主抗金的陳亮。在抗金主張上,陳亮與辛棄疾有著太多的共同語言。據《古今詞話》《詞林紀事》的記載,陳亮和辛棄疾一直以來都相互仰慕,但苦無緣相見,直到南宋淳熙十五年(1188年),兩位惺惺相惜的英雄才在江西鉛山的鵝湖會晤十天。兩人一見如故,縱談天下事,成為日后最美好的追憶。在這次會面中,辛棄疾寫了壯詞《破陣子》。當陳亮離開的時候,辛棄疾又寫了一首《賀新郎》以紀其事。詞曰:“把酒長亭說。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何處飛來林間鵲,蹙踏松梢殘雪。要破帽、多添華發。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兩三雁,也蕭瑟。佳人重約還輕別。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斷車輪生四角,此地行人銷骨。問誰使、君來愁絕。鑄就而今相思錯,料當初、費盡人間鐵。長夜笛,莫吹裂。”
賀新郎
陳 亮
酬辛幼安再用韻見寄
離亂從頭說①。愛吾民、金繒不愛②,蔓藤累葛③。壯氣盡消人脆好,冠蓋陰山觀雪④。虧殺我,一星星發⑤。涕出女吳成倒轉⑥,問魯為齊弱何年月⑦。丘也幸⑧,由之瑟⑨。斬新換出旗麾別⑩。把當時、一樁大義(11),拆開收合。據地一呼吾往矣,萬里搖肢動骨。這話霸(12)、只成癡絕。天地洪爐誰扇鞴(13),算于中、安得長堅鐵。淝水破(14),關東裂。
注釋 ①離亂:變亂,常指戰亂。②金繒:黃金和絲織品。③藤:蔓生植物白藤、紫藤等的通稱。葛:多年生草本植物。④冠蓋:特指使者。冠,禮帽。蓋,車蓋。⑤星星:頭發花白的樣子。⑥涕出女吳:流著淚將女兒嫁到吳國。《孟子·離婁上》:“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涕出而女于吳。”東漢趙岐注:“齊景公,齊侯……吳,蠻夷也,時為強國,故齊侯畏而恥之,泣涕而與為婚。”后常用此典表示委曲求和。⑦魯為齊弱:魯國被齊國削弱。《左傳·哀公十四年》:“甲午,齊陳恒弒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齊(通“齋”)而請伐齊,三。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恒弒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孫。’孔子辭,退而告人曰:‘吾以從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⑧丘也幸:意思是自己很幸運,有了錯就會有人給指出。《論語·述而》:“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 君取于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⑨由之瑟:《論語·先進》:“子曰:‘由之瑟,奚為于丘之門?’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由,孔子弟子仲由,字子路。⑩斬新:即嶄新。(11)樁:量詞,猶件,宗。(12)話霸:話柄。(13)天地洪爐:出自《莊子·大宗師》:“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鞴(bài):鼓風吹火的皮囊,俗稱風箱。(14)淝水破:晉太元八年八月,前秦苻堅大舉南侵,晉相謝安命謝石、謝玄迎戰,大潰秦兵于淝水。后常用做御敵戰勝的典故。
鑒賞 陳亮、辛棄疾紫溪之會別后,作了多首《賀新郎》相互酬答,二人互訴衷腸,彼此勉勵,既表達了對時局的不滿,又對抗金前途充滿了希冀。這首《賀新郎》比前一首稍微晚一點,作于淳熙十五年(1188)冬或十六年春。
詞的上闋議論時事,回顧了喪權辱國的歷史,表達了對妥協投降政策的強烈不滿。“離亂從頭說”以沉重的語調打開了對歷史的回憶:自北宋起,宋與遼、金的外交就充滿了屈辱不平,為了換取暫時的和平,宋朝每年都要向遼、金進貢大量的金銀和絲帛,這種做法不僅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反而擴大了敵人的胃口,進貢的賦稅有增無減,北國犯邊的事件卻屢屢發生。到最后,金國終于侵占了整個中原,宋朝不得不退至江南一隅,然而南宋并沒有吸取歷史教訓,仍然做著以“金繒”換和平的美夢,統治者不僅不以此為恥,反而將其視為愛民的表現。如仁宗宣稱的“朕所愛者,土宇生民爾,斯物(指金繒)非所惜也”(魏泰《東軒筆錄》)其實是在為投降政策辯護,所以詞人用“愛吾民、金繒不愛”對統治者的懦弱無能進行了諷刺。正因為朝廷對抗金事業持一種消極的態度,懶散柔靡的風氣將人們的斗志和士氣消磨殆盡,所以南宋的外交始終不能振奮強大,南宋的使者到了金國之后,不僅不能有所作為,反而只能像弄臣一樣,陪著金主觀看北國風光,想到這里,作為有志之士的詞人不禁悲從中來,“虧殺我,一星星發”痛惜自己年華已逝,而抗金大業卻沒有取得絲毫進展,詞氣從慷慨一變而為沉痛。“涕出女吳”與“魯為齊弱”都是比喻宋弱金強,宋向金委曲求和的現狀,作者以史為鑒,勸說南宋統治者正視歷史教訓,奮發圖強,而非一味妥協退讓。“丘也幸,由之瑟”,作者主張北伐引起一些人的非議,但他借孔子語表示盡管別人都以為錯,自己仍然堅持北伐的主張。這兩句話來得突兀,似乎顯得有點生硬,而這恰恰符合陳亮詞“硬語盤空”的特點。詞人胸懷報國的壯志無處傾訴,然而頑強的意志和堅定的信念并未衰退,發此硬語亦是其精神力量的寫照。
詞的下闋設想了抗金事業的遠景,表達了對未來的希望和信心。辛棄疾早年曾組建過有名的“飛虎軍”,令金人聞風喪膽,“斬新換出旗麾別”就是想象如果由辛棄疾肩負抗金重任,定會使抗金事業面貌一新。二人鵝湖相會時,言談甚歡,他們所議論的,一定包括天下大勢。“一樁大義”也許就是關于北伐的種種主張和設想,二人解剖分析,為他們共同描繪的理想圖景興奮不已。“據地”二句將北伐軍隊排山倒海、縱橫捭闔的氣勢表現得淋漓盡致,全詞的氣氛達到高潮。然而接下來“這話霸、只成癡絕”一句使語勢陡轉急下,詞人的情緒一落千丈,這一切想得再好,也如夢幻泡影,只能歸于幻滅,其中包含著多少沉痛的血淚和嘆息。天地如一個大熔爐,而個人在天地之間,最終會被消解,這種幻滅感催發了詞人對人之有限性的認識,但卻并未消磨掉詞人的斗志,所以詞人在結尾仍鼓起勇氣,疾呼出“淝水破,關東裂”的希望,表現出堅定的信念和頑強的決心。這里再次用淝水之戰以少勝多的例子表達對英雄業績的向往和對勝利的憧憬,反映了他和辛棄疾的共同心聲。(常迎春)
集評 馮煦:“龍川痛心北虜,亦屢見于辭,如《水調歌頭》云……又:‘涕出女吳成倒轉,問魯為齊弱何年月。’忠憤之氣,隨筆涌出,并足喚醒當時聾聵,正不必論詞之工拙也。”(《蒿庵論詞》)
鏈接 陳亮對人才的論述和重視。陳亮在其著作中旗幟鮮明地提出了“務實”的口號,他不同意朱熹所說的“醇儒”標準,主張判斷人才的標準就應該看其能否解決實際問題,人才的理想人格應當是“有救時之志,除亂之功”。至于人才的培養,陳亮認為,只有在實事、實功中經過反復鍛煉方能成長;同時人才也要在使用中鑒別,既所謂“東西馳騁而人才出矣”。這些進步的觀點,直到今天還有著非常重要的借鑒意義。
重事功的學說與陳亮、葉適的文學觀念。陳亮和葉適是南宋時期事功之學的代表人物,他們反對理學家空言“性命”與“心性”,而主張注重事功。這樣的學術觀點在他們的文學理論中也得到了充分的體現。陳亮論文要求講求天下之實,理百事,他在《書作論法后》一文中說:“大凡論不必作好語言,意與理勝則文字自然超眾。”葉適在《法度總論》中曾這樣論述道:“觀眾器者為良匠,觀眾方者為良醫,盡觀而后自為之,故無泥古之失,而有合道之功。”在這一觀念指引下,葉適的散文也以切實明通而顯。
賀新郎
陳 亮
懷辛幼安用前韻
話殺渾閑說。不成教、齊民也解①,為伊為葛②。尊酒相逢成二老③,卻憶去年風雪。新著了、幾莖華發。百世尋人猶接踵④,嘆只今、兩地三人月⑤。寫舊恨,向誰瑟⑥。男兒何用傷離別。況古來、幾番際會,風從云合⑦。千里情親長晤對,妙體本心次骨⑧。臥百尺、高樓斗絕⑨。天下適安耕且老,看買犁、賣劍平家鐵⑩。壯士淚,肺肝裂。
注釋 ①齊民:平民。②伊:指伊尹。葛:指諸葛亮。③尊:同“樽”。④“百世”句:古人認為圣人很難得,百世一遇,就好像隨踵而至。《戰國策·齊策》:“淳于髡一日而見七人于宣王。王曰:‘子來,寡人聞之,千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圣,若隨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見七士,則士不亦眾乎?’”⑤三人月:李白《月下獨酌》:“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⑥瑟:這里名詞作動詞,意為彈奏。⑦風從云合:比喻同類相從。《易·乾·九五》:“水流濕,火就燥,云從龍,風從虎。”⑧次骨:至骨。⑨臥百尺高樓:《三國志·魏書·呂布傳》附《陳登傳》記載:漢末陳登(字元龍)有大志,許汜與劉備議天下人物,對陳登“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不滿。劉備反駁他曰:“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主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也,何緣當與君語? 如小人,欲臥百尺樓上,臥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間邪?”斗絕:即陡絕,高下懸殊之意。⑩買犁賣劍:指百姓安居樂業。典出《漢書·龔遂傳》:“宣帝即位,久之,渤海左右郡歲饑,盜賊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選能治者,丞相御史舉遂可用,上以為渤海太守……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如帶牛佩犢?’”
鑒賞 這首詞作于淳熙十六年(1189),即陳亮與辛棄疾鵝湖相會的第二年。詞中表達了對辛棄疾的思念之情、“歲月不待人”的悵恨之情和壯志難酬的悲憤之情。
上闋回憶與辛棄疾相會的情景,唱出知音難覓的主旋律。鵝湖一會,陳亮與辛棄疾“長歌互答,極論世事”(辛棄疾《祭陳同父文》),對天下大勢做了透徹淋漓的分析,對抗金前景也做了充滿希望的估計。但這并沒有使陳亮沉浸在勝利的幻想中,他更多地看到了抗金事業的前方依然是風雨如晦,所以“話殺渾閑說”起得蕭瑟,將兩人對時局的論議化作“閑說”二字,悲憤之情滲透在字里行間。其時,陳亮仍為一介布衣,而辛棄疾則久被罷黜,二人仕途黯淡。辛棄疾在寄給陳亮的詞中曾盛贊他“風流酷似,臥龍諸葛”(《賀新郎》),陳亮在這首詞中作了回應,說伊尹、諸葛亮那樣的事業,是平民可望而不可即的,所以對于國家大事的分析只能是說說罷了,起不到實質性的作用,這里也包含了空懷報國之心卻無路請纓的憤慨。鵝湖相會,正值大風雪,陳亮冒著嚴寒,從浙江永康趕到江西上饒與辛棄疾見面,所以陳亮憶及去年的風雪,頗多感慨。英雄失途,相見時只能嘆息已為老人,而由于懷著對好友的思念,別后頭上又新添了幾根白發,“百世尋人猶接踵,嘆只今、兩地三人月”將辛棄疾比作百世難得一遇的圣賢,同時也是陳亮一生中不多的知己之一,道出了二人友情的珍貴。“三人月”極言相思之苦,二人肝膽相照卻聚少離多,不能不說是命運的捉弄,所以詞人不無悵惘地嘆息:這新愁舊恨向誰傾訴呢? 詞氣至此低沉到極點。
下闋開頭即將詞氣一轉而為昂揚之態。男兒哪里用的著為離別而黯然傷神呢? 詞人與辛棄疾的相會稱得上是英雄的聚合,詞人勉勵好友和自己以國家大局為念,不必作兒女情長之態。“風從云合”充滿激昂慷慨的豪氣,從中可窺詞人的萬丈豪情。“千里”兩句引辛棄疾為知己,說只要二人情義相投,即使遠隔千里,也如每天相對見面,而自己的心意,只有辛棄疾可以體察,深至骨髓。這是針對辛棄疾寄詞中的“佳人重約還輕別”至“此地行人銷骨”諸句而發的感慨,既是在安慰朋友,又是在安慰自己。接著詞人用陳登的典故比喻辛棄疾德高才大而不見用于世,表達了對朝廷消極抗金政策的不滿,以及對那些把持朝政卻不圖進取的小人的鄙薄。“天下”兩句表面是在歌頌升平,實則反用龔遂的典故,表達了對持有解甲歸田、茍且偷安之論者的諷刺。“天下適安”其實是“天下茍安”,陳亮曾在上奏孝宗皇帝的書中極言“以和誤國”的危害,對于朝廷安于現狀的策略深切不滿,所以這里正話反說,其忠憤憂國之情可窺一斑。卒章“壯士淚,肺肝裂”,聲情激越,慷慨淋漓,滿腔悲憤,噴薄而出。
陳亮與辛棄疾交好,人品相似,詞亦相近。二者同為悲壯之辭,辛辭深婉沉郁,陳辭磊落使才。這首詞意興勃發處情辭慷慨,典故牽連處點鐵成金,與辛詞相比毫不遜色。(常迎春)
煙江遠眺圖 【明】 朱端 故宮博物院藏
鏈接 陳亮“古今并宜”的思想。在中國古代社會中,歷來就有“厚古薄今”的傳統觀念,但是陳亮卻并未受其影響,他明確地反對朱熹所謂的“三代以下,天地人心日益退化”的觀點,而是積極主張“古今并宜”,甚至明確地提出:“圣賢之事不可盡以為法。”
陳亮與朱熹的學術論爭。陳亮、朱熹一直保持著非常的友誼,但他們二人 在學術思想上一直存在很大的分歧。陳亮在返鄉專意講學著述時,一直和朱熹保持著十分密切的書信往來,他們在書信中互相研討學術問題。陳亮在《與朱晦庵秘書》中反復申明自己所堅持的歷史進化觀,肯定功利為道德的準則。陳亮肯定道德、事功不可分割,反對朱熹把理與欲、義與利對立起來,所以他認為“天理人欲可以并行”,并批評朱熹把二者絕對對立起來,并指出空說道德性命結果只能“盡廢天下之實”,造成一批于國家民族“風痹不知痛癢之人”。
朱熹堅決支持抗金。朱熹堅持主張抗金,在宋孝宗即位后,朱熹上呈給皇帝的《壬午應詔封事》中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抗金主張:“夫金虜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則其不可和也義理明矣。”在抗金遇到挫折和失利時,朱熹則極力上書言事,強烈要求“亟罷講和之議”,批評議和為“不當為者”。“隆興和議”以后,在宋、金之間的沖突日趨和緩的情況下,朱熹也不忘復仇之義,但同時又積極倡導“益修政理”,“固內以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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