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薛夢桂·浣溪沙》薛夢桂
薛夢桂
柳映疏簾花映林。春光一半幾銷魂①。新詩未了枕先溫②。燕子說將千萬恨③,海棠開到二三分。小窗銀燭又黃昏④。
注釋 ①銷魂:為情所感,仿佛魂魄離體。形容極度的悲愁或快樂。秦觀《滿庭芳》:“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②溫:謂枕因熱淚滴落而溫潤。③說將:猶說出。將,語助詞,無義。千萬恨:極言恨多。唐溫庭筠《夢江南》:“千萬恨,恨極在天涯。”④銀燭:銀制燭臺,代指燭火。唐杜牧《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意境相似。
柳蔭仕女圖 【清】 管念慈
鑒賞 這是一首看似簡單的小詞,然仔細推敲,卻能發現其用詞含蘊微妙。如首句,向來極容易被人一眼掠過。然深思之,“柳映疏簾花映林”,連用兩個“映”字,究竟為何意?映有二意,一為照耀,一為倒映。若均取照耀意,柳條如何照耀疏簾? 若均取倒映意,花朵如何能倒映林中? 可知此處各取一意。柳映疏簾,是柳枝長垂,倒映在疏簾上,為寂靜的房中增加一簾柳色;花映林中,是花朵初綻,盛開在樹林,點亮了自冬日以來一直寂寥蕭瑟的樹林。于是閨中人靜看花開柳垂,意識到春光已在不經意中走到盛時。
春日是何等美好的季節。萬物萌動,人的情感也隨著這春意萌動。韋莊筆下的女子不是在春日遭遇到熱烈的愛情么?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休。”(《思帝鄉》)可是倘若在如此美好的時辰中,與春意一同萌發的春心落空,那么由此所帶來的無限惆悵和寂寞之感,則會加倍刺痛人心。正如唐李商隱詩中所言,“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無題》)。在這首詞中,春意亦襲人以憂愁。“幾銷魂”,指主人公為情所感,靈魂幾欲離體,那種無法自控、無法自拔的悲傷撲面而來。這種悲傷究竟從何而來? 是否因某人而起?又是否僅因春光而起? 未說破。僅以“新詩未了枕先溫”一句暗道愁思。欲做新詩,未能成篇;欲入睡眠,淚濕枕巾。主人公心緒的憂傷繚繞、無法排遣于此可見一斑。
下片重又寫景。點出“燕子”與“海棠”二物。燕語聲聲是薛夢桂詞中常常出現的場景。他一生僅保留下四首詞,在其中的三首中,都出現了燕子的意象,且均與愁思有關。如《眼兒媚·綠箋》:“燕銜不去,雁飛不到,愁滿天涯。”又如《三姝媚》:“燕子呢喃,似念人憔悴,往來朱戶。”或許在詞人心中,燕子是極有靈性的生物,能與人情感相通。又或許燕子是春日極尋常的生物,燕子本無情,但在愁人聽來,燕語呢喃,卻又分明在代人說出千愁萬恨。春日花朵,也是薛夢桂存詞中均會出現的意象。如《醉落魄》:“春淺春深,都向杏梢覺。”又如《三姝媚》:“薔薇花謝去。更無情、連夜送春風雨。”在此詞中,以“海棠開到二三分”,寫出春意正好之景。花開半朵,酒至微醺,是古人內心最期許的意境,然在如此美好的境界中,與之相對的卻是“說將千萬恨”的燕子。在這強烈的對比中,詞意轉入一幅寂靜的畫面,“小窗銀燭又黃昏”。這是愁人的背影,在日暮的晚風中,銀燭將點,小窗獨坐。詞中隱含著遺憾和失落。
相比于韋莊的《思帝鄉》,這首詞中的力量似乎并沒有那么強大,情感也沒有那么直接和明朗;相比于李商隱的《無題》,悲傷又沒有那么濃烈和絕望,但其自有一種溫婉和含蓄。詞中深情以隱約的筆法寫出,詞中的主人公,則更是退隱至詞作之外,如倒映在疏簾上的柳影般,始終坐在疏簾的另一側。(黃阿莎)
集評 清·況周頤:“亦工穩、亦靈活,非詞中能品不辨。”(《歷代詞人考略·薛夢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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