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唐宋五代詞·馮延巳·臨江仙》馮延巳
馮延巳
秣陵江上多離別①,雨晴芳草煙深。路遙人去馬嘶沉。青簾斜掛,新柳萬枝金。隔江何處吹橫笛,沙頭驚起雙禽。徘徊一晌幾般心②。天長煙遠,凝恨獨沾襟。
注釋 ①秣陵:今江蘇南京,舊稱金陵,后更名為秣陵。②一晌:很短的時間。
仕女圖 陳少梅
鑒賞 這是一首傷離惜別之詞。俞陛云《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評此詞曰:“尋常離索之思,而能手作之,自有高渾之處。”將詩詞中常見的送別題材寫得如此曲折多變、低回宛轉,實不多見。
開頭兩句包含了離別的時、地、天氣、季節等內容。“秣陵江上”點明離別之地,“雨晴”則交待了離別時的天氣,“芳草煙深”反映了離別的季節是芳草萋萋的春天。“多離別”三字,說明“秣陵江上”常能看到遠行的人們與親朋好友惜別的景象,詞中的男女主人公在這江邊也已多次離別。與往時不同的是此次分別的情境,所謂“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漢無名氏《飲馬長城窟行》),江岸邊這細密叢生一望無盡的凄迷春草似乎叫人更生惆悵。“路遙人去馬嘶沉”一句從送別之人的觀感和聽覺切入,去路迢迢,離人和馬匹漸行漸遠,人影越變越小直至不見,馬嘶聲越來越低直至不聞。李煜詞《清平樂》有妙句“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堪為此處寫照。待送別之人將久久凝望的目光收回,驀地看到“青簾”在春風中飄蕩,“新柳”沐浴著春陽,枝條如同鑲了金邊熠熠生輝。隨著時間的推移,清晨分別之際迷蒙的煙霧、水氣已被高高升起的日頭驅散,清新的春日景象也就更加分明了。游賞春景本為樂事,然而想到自己才剛剛“失卻游春侶”,不禁悲從中來,感情上的變化隱微而難以名狀。上半闋句句含景,諸寫景句中又含宛轉之情。
過片兩句,與馮延巳《鵲踏枝》中“誰把鈿箏移玉柱,穿簾海燕驚飛去”一句異曲同工。隔江傳來的笛聲將送別之人從離愁別緒之中喚醒,她循聲遠望,但見沙頭雙禽因被笛聲所驚翩飛而去。相形之下,“誰把”句描寫的情景更加纖微。本句直用一個“驚”字,清亮的笛聲打破了春晨的靜寂,引得禽鳥驚飛,更讓送別之人心頭一驚。承接“青簾”二句意脈而來,悲懷有增無減。
“徘徊一晌幾般心”,是就上文所抒各種感情的復雜變化而言。“一晌”指時間短暫,“徘徊”“幾般心”表現了送別之人極不平靜的內心世界。可以想象,她手中可能還留有方才送別時折下的柳條,眼中所見的怡人春景,耳中所聞的悠揚笛音,以及身邊飛過的雙雙對對的禽鳥,無一不撩撥著送別之人的心弦。從結構上來看,這句是一個停頓和收束,使得詞情跌宕有致。結拍言情,帶凄清之景。“天長煙遠”暗含時間進一步推移,日上中天后境界更加空闊;“凝恨獨沾襟”的意思是說“恨”不得解脫,皆“凝”為淚滴沾濕衣襟。此處“恨”字又是對上句“幾般心”的總結,是籠罩全篇、溢于言外的離索之情、惜別之意。
馮氏的這首小詞語疏意密,自是高妙。他在為詞境布景設色時所引的景物大都優美旖旎,且偏多發掘其感情色彩偏“涼”的一面,如“雨晴芳草煙深”“青簾”“新柳”“天長煙遠”等。這些既有助于表達傷感的詞情,也為全詞籠罩上“哀美”的氛圍。馮詞之“深”“雅”有賴于此。(劉玉潔)
鏈接 詞牌《臨江仙》。《臨江仙》本為唐玄宗時教坊曲,后用為詞調。《臨江仙》又名《謝新恩》《雁后歸》《畫屏春》《庭院深深》等。雙調,上下片各五句(也有四句、六句的),三平韻,字數不一,體例極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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