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辛棄疾·滿江紅》辛棄疾
辛棄疾
暮 春
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①。花徑里、一番風雨,一番狼藉②。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林漸覺清陰密。算年年、落盡刺桐花③,寒無力。庭院靜,空相憶。無說處,閑愁極。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尺素如今何處也④,彩云依舊無蹤跡⑤。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⑥。
注釋 ①清明寒食:春天的兩個節氣,清明在農歷四月五日或六日,寒食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②狼藉:形容落花滿地。③刺桐:一名海桐,早春開花。④尺素:指書信。古人把信寫在尺把長的絹帛上。⑤彩云:比喻行人蹤跡不定。⑥平蕪:草木叢生的平曠原野。
鑒賞 這是一首傷春恨別詞,主題與《祝英臺近·晚春》(寶釵分)相近。這種題材是宋詞中最為常見的,但在稼軒集中屬于變調。《祝英臺近》一詞寫得婉媚靈動、妙趣橫生,讓人充分領略了詞人化剛為柔的一面和無往而不適的筆力。相形之下,本詞沒有運用新奇的手法,沒有惹人垂憐的夢話和嬌嗔,作者只是平靜地將閑愁娓娓道出,景物和情緒順勢鋪展,不緊不慢,水到渠成,形成一種平實、平和、平易而不平淡的風格。寫景緊扣晚春特征,以平實的陳述方式展開;寫情亦無新奇,平常而真切。全篇幾乎不用典,平易曉暢。
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根據“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兩句推測本詞作于辛棄疾南歸后的第二個暮春,也就是宋孝宗隆興二年(1164)的春天,當時他尚在江陰簽判任上。隆興元年夏,孝宗采納張浚的建議,對金發動軍事進攻,初戰小捷之后,金方以重兵反擊,符離之役,宋師全軍潰退。《箋注》認為詞中的“一番風雨,一番狼藉”即暗指符離之慘敗,這一看法略嫌證據不足,本詞究系何年之作,未可確論。
前片起句與稼軒在孝宗淳熙初年所作的《念奴嬌·書東流村壁》十分相似,那首詞是他由江西發舟,赴京上任途中順流駐泊安徽東流縣時所作,詞作念昔懷人,極纏綿婉曲之致,是稼軒婉約詞的代表。開篇的“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與本詞起首兩句一樣,都在交代時節的同時為下面的追憶作了鋪墊。一個“又”字提示了“前事”的存在,具體為何事則只有抒情主人公自己知曉。又過清明,既感嘆流光飛逝,又透露出自己期待的人或事遲遲沒有出現的失望。《祝英臺近·晚春》一詞將傷春與懷人結合在一起,上下片基本都是先憶別、盼歸再傷春的結構,本詞則是上片寫暮春,下片憶離人。即將離去的春天讓人分外留戀,留戀那春花爛漫的美好,春天的離去總教人自然聯想到人的離去,想到美好的共處時光不可再得,因而暮春成了最適宜念昔懷人的時節。
風雨過后,落紅狼藉,詞人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祝英臺近·晚春》),東坡“恨西園、落紅難綴”“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春花落盡,取而代之的是滿園的清陰。刺桐花開過之后,春寒就喪失了威力。上片對于時節和景物的一系列敘述顯得很客觀很平靜,可不知不覺間春歸人去的感傷正在悄悄醞釀。過片的“空相憶”直接點出主題,“閑愁極”亦是詞中最常見的用語,換頭的四個三字句,不避通俗、不求含蓄,無遮無掩地說出來,自有一份從容在其中。流鶯乳燕和尺素彩云兩組事物都與“消息”有關,而暗中又形成對照的關系,將人的復雜微妙的心理刻畫了出來。念遠懷歸之人既害怕流鶯乳燕窺破自己的心事,唧唧喳喳地將心中消息暴露出來,又害怕見不到尺素和彩云,得不到離人的消息。《古詩》有云“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晏幾道《臨江仙》又有“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尺素是遠方之人寄來的書信,彩云則象征著離人的蹤跡。“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歐陽修《踏莎行》),望斷萋萋平蕪,不見歸人蹤跡,“天涯芳草無歸路”(辛棄疾《摸魚兒》),直教苦苦思念、殷殷期盼之人再無勇氣登樓遠眺。(劉珺珺)
集評 清·陳廷焯:“亦流宕,亦沉切。”(《云韶集》卷五)
王世禎放鷴圖 【清】 禹之鼎 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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