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辛棄疾·臨江仙》辛棄疾
辛棄疾
侍者阿錢將行①,賦錢字以贈之。
一自酒情詩興懶,舞裙歌扇闌珊②。好天良夜月團團。杜陵真好事,留得一錢看。歲晚人欺程不識③,怎教阿堵留連④。楊花榆莢雪漫天⑤。從今花影下,只看綠苔圓⑥。
注釋 ①阿錢:《書史會要》卷六記載,田田、錢錢是辛棄疾的二妾,皆因姓而名之,常代他答尺牘。阿錢即錢錢。②“舞裙”句:蘇軾《答陳述古二首》:“聞道使君歸去后,舞衫歌扇總成塵。”③“歲晚”句:《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載灌夫罵臨汝侯語:“生平毀程不識不值一錢,今日長者為壽,乃肖女兒咕囁耳語。”④阿堵:典出《世說新語·規箴》。詳見本詞鑒賞。⑤“楊花”句:韓愈《晚春》詩:“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榆莢,榆錢。⑥綠苔:《古今注·草木篇》:“空室無人行則生苔蘚,或青或紫,名曰圓蘚,又曰綠蘚,亦曰綠錢。”
鑒賞 這首詞作于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乃辛棄疾的又一首借題發揮的“賦”作。稼軒詞的一大特點是典故多,信息量大。他憑借一枝健筆從容駕馭眾多的典故、成句,句句有來歷而又自出機杼。在他的中后期作品中有不少“以賦為詞之作”,以賦的鋪陳堆疊的手法圍繞一物、一事來寫。如著名的《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一系列與離別相關而又同中見異的事物次遞將別恨推向高峰,它以三種“啼鳥”——鵜鴂、鷓鴣、杜鵑開頭,但啼鳥的鳴聲再苦也不及人間的別離之苦。啼鳥之后,作者安排了一連串歷史上著名的離別事件:昭君辭漢,莊姜送戴媯,李陵別蘇武,易水送荊軻,將它們高密度地整合到一起,進行富于畫面感的描述,從而渲染出彌漫古今的離別氛圍,富于藝術獨創性。唐人有一種“賦得體”,如李商隱詠“淚”之七律,前面列舉古人揮淚六事,到結尾兩句才道破送別之意,上述《賀新郎》利用了“賦得體”的特征,分述前人故事后強化中心思想。另一首《永遇樂·戲賦辛字》,同樣是“賦”,手法卻不同,它緊緊圍繞“辛”字,挑戰“同字相犯”的禁忌,連續描述“辛”的特征,上片連用六個“辛”字,令人印象深刻:辛字、艱辛、悲辛、辛酸、辛苦、辛辣,不避重復,打破含蓄不露的成規。此外,以賦法為詞的還有《賀新郎·賦琵琶》(鳳尾龍香撥)等等。《水龍吟·題瓢泉》這樣的則是暗用賦法,題中有“瓢”字,作者便有意用了兩個與“瓢”相關的典故:以瓢水、蔬食自奉的顏回和捧水而飲、去瓢不用的許由。
辛棄疾以姓名妾,把姓田、姓錢的侍妾呼作田田、錢錢。錢錢將要離開,他作了這首詞來贈別,游戲精神與離別之情混融在一起。他抓住“錢”字大做文章,詞的正文直接用“錢”字只有一次,“杜陵真好事,留得一錢看”,但暗中卻連續使用了與錢相關的典故以及別名中帶“錢”字的事物。起句點出了寫作背景,充滿別離況味,以舞衫歌扇相伴左右,而且還能幫他答復尺牘的美人一去,詩、酒都失去了趣味,月團圓人不團圓,枉負良辰美景。杜陵能留住一錢,而自己的阿錢已然離去。連續兩個對比,言彼不言己,而己之缺憾已在其中。
下片表面只是與錢財相關的典故和一段寫景,其實深寓離別之情。稼軒由作為姓氏的“錢”聯想到金錢和名字中帶“錢”字的東西,在玩了一把文字游戲的同時,巧妙地表達惜別勸留之情,營造出離別和別后的自然意境。“阿堵”與“孔方兄”一樣經常被人們用來指稱錢。晉朝的王衍(字夷甫)以清談為天下所宗,以錢財為污穢,口不言錢字,他的妻子令婢女用錢繞床,不料他仍不肯說出錢字,而是說“這些把床堵住的東西”,也就是“阿堵物”。叫“阿堵”留連,其實就是期盼阿錢能在自己身邊多作留連。詞的最后三句寫景,而其中的兩種景物都與“錢”有關:榆莢又名榆錢,綠苔也叫綠錢,都因形似錢幣而得名。漫天花絮,如雪飛揚,渲染出風花雪月的美麗場景,與之形成對比的是離別之后因空室無人而生出的滿地苔蘚。筆下之景,似信手拈來,巧隱“錢”字,深寄離情。(劉珺珺)
鐘馗仕女圖 【清】 倪田 北京徐悲鴻紀念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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