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唐宋五代詞·韋應物·調笑令》韋應物
韋應物
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①。跑沙跑雪獨嘶②。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
駿骨圖 【宋】龔開 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注釋 ①燕支山:即焉脂山,又作胭脂山,在甘肅山丹縣境內,后來泛指邊塞地區。②跑:同“刨”,指馬用蹄子刨地、刨沙。
鑒賞 從現存的資料來看,唐五代詞可以分為四大部分:唐代民間詞、唐代文人詞、五代時的西蜀詞和南唐詞。自唐玄宗時代起到“花間”派勃興之前,有不少文人嘗試作詞。中唐前后的文人詞,往往向民歌、民間詞以及近體詩尋求依傍,題材廣泛,內容自然、簡單,風格清新素樸;技巧和手法上,多見整齊的句式和對仗的句法。韋應物的《調笑令》就是一個典型代表。
此詞從“胡馬”詠起,起用疊句,把鏡頭直接對準了馬兒;而后慢慢轉向馬兒所處的大環境,“遠放燕支山下”,雖未詳寫胡馬、山巒,粗線條的勾畫反而更引人遙想。在唐代文人筆下,馬、燕支山都是常見的邊塞風物。杜甫《房兵曹胡馬》:“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與此共讀,可以想見胡馬驍勇的神情。“燕支山”,在今甘肅北部,綿延祁連、龍首二山之間,是水草豐美的牧場,也是古代的邊防要地。天高地闊,四野茫茫,群馬馳騁、嘶鳴,真是壯美無限。
三、四句由仄韻換為平韻,集中刻畫一匹東西突馳、終至邊草路迷的離群野馬。通過“跑”“嘶”“望”等動態神情描摹馬兒的彷徨、無措。“迷路,迷路”是倒疊“路迷”二字,一來詞調如此,二得頓挫之妙。“邊草無窮日暮”,既解釋了馬兒為什么迷失方向,又渲染了前句的三個“迷”字,令詞作有了雋永、悠長的回味空間。俞陛云《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中將韋應物的兩首《調笑》合并解讀,認為“此二詞見韋蘇州托想之高”。
作為文人詩和民間詞之間的“中間狀態”,此詞保留著反映現實生活的取材傳統,篇幅短小,句法工整,還未充分發揮詞的長短句式的特點,風格上質樸、曠大,頗有《敕勒歌》的韻味。然而,我們更應看到這首小詞里蘊藏著相當活潑的藝術生命力。
王國維曾說:“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人間詞話》)較詩而言,詞似乎更擅長純粹地描摹細膩、狹深的情感,而詞作中的“悲劇性”“傷感性”也可作為觀照詞史發展歷程的一個重要坐標。韋詞中“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一句,描摹了一種動蕩迷離,難以言盡的幽細心緒,這就已經與一般的題詠胡馬、邊塞的詩作不同。俞陛云之所以謂作者“托想”高,皆因體察到了詞中彌漫的傷感色彩,否則何來“胡馬東西馳突,終至邊草路迷,猶世人營擾一生,其歸宿究在何處”(《唐五代兩宋詞選釋》)的論點?正因為有了這種窈深、幽遠的意境,這首小詞的藝術魅力才更加豐厚;正因為有了眾多中唐文人對詞的不斷嘗試、突破,才有了此后詞文體的蔚為大觀。(劉玉潔)
鏈接 《調笑令》詞牌。《白香詞譜》謂此調成立于中唐之際,原為唐人酒筵小曲,后用為詞調。《調笑令》又名《古調笑》《轉應曲》《三臺令》《宮中調笑》等。單調,八句四仄韻,兩疊韻。到了宋代,《調笑令》又另成一格,三十八字,六句七仄韻,以宋毛滂所作最為有名。
上一篇:《兩宋詞·康與之·訴衷情令》翻譯|原文|賞析|評點
下一篇:《兩宋詞·寇準·踏莎行》翻譯|原文|賞析|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