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陳維崧
寒山幾堵,風低削碎中原路。秋空一碧無今古。醉袒貂裘,略記尋呼處。
男兒身手和誰賭?老來猛氣還軒舉。人間多少閑狐兔,月黑沙黃,此際偏思汝。
這是一首詠物抒懷的名作。
先回憶往昔驅鷹出獵的威武場景。“寒山幾堵”,擋不住雄鷹展翅,直上云霄,相反,葉落草枯,鷹眼更疾,狐兔之類失去了藏身的屏障,被一覽無余。它瞄準獵物,呼嘯著,從九千里高空俯沖下來,裹挾一股巨大的氣流,強勁的旋風,如雷霆,如閃電,直撲地表,不必說卑微的獸類頓遭滅頂,即使是坦坦大路亦被“削碎”。這是何等威力,何等氣慨! 詞人指揮若定,毫不費力,開懷暢飲,盡情觀賞,只是到酩酊大醉之后,才發(fā)現此猛禽不知翱翔何處,搏擊何方,便袒露貂裘,尋呼歸來。其豪爽之情,倜儻之態(tài),幾近于謝安奕棋勝淝水矣。
再抒發(fā)老來橫掃狐兔的豪壯情懷。好男兒本應大顯身手,敢于賭氣逞強。詞人可貴處尤在于年華老去之后,意志未衰,猛氣猶存,還是象當年那樣精神振奮,斗志昂揚,充滿活力。“和誰賭”者,應在哪方面與人較量也。這時他已領悟到不是飲宴,不是出獵,“人間”一詞,一下子把爭勝的矛頭移向了社會。當時,正值滿清貴族奴役中原不久,它帶來了奴隸社會野蠻落后的衣缽,加上內地兩千多年來封建制度的遺毒,民族壓迫深重,貪官污吏橫行,社會黑暗到了極點。這就是狐兔既多且閑、“月黑沙黃”、肆意出沒的內涵。詞人對之飽含悲憤,痛心疾首,無可奈何。但是他沒有消沉下去,“偏思汝”直有呼風喚雨之力,重整乾坤之勢,它引出了當年的雄鷹,重現出它“削碎中原”、蕩滌丑類的威武場景,這是多么痛快淋漓、吐氣揚眉呵!
這首詞傷時詠物,壯懷激烈。《白雨齋詞話》(卷三)評為:“其年(陳維崧字)《醉落魄》……聲色俱厲,較杜陵‘安得爾輩開其群,驅出六合梟鸞分’(杜甫《王兵馬使二角鷹》)之句,更為激烈。”“聲色俱厲”,是說它愛憎分明,疾惡如仇;“更為激烈”,是說它不僅只分明善惡,而且要除惡務盡。
全詞虛實相映,情景交融,象征手法運用得尤為精妙。詠鷹與自詠水乳交融,出獵狐兔與誅除殘暴密合難分。結處點到為止,引而不發(fā),照應上文,力透紙背,回環(huán)吟詠,意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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