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民歌·山歌·樹頭掛網》原文與賞析
樹頭掛網枉求蝦,泥里無金空撥沙。刺潦樹邊栽枸橘,幾時開得牡丹花?
這是一篇發自女子之口,表示斷交絕情的宣言。它理性與形象結合,思辨與感情交織,委婉而明確地道出了抒情女主人公對情郎的失望情緒,表達了她對于真正愛情的追求。
也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許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也許是街頭邂逅,一見鐘情……不管怎樣揣測,反正是一對青年男女的心靈發生了撞擊,進射出愛的火花。他們開始幽會于河畔林間,留連于花前月下。但多情而又理智的姑娘,并沒有完全被愛的美酒灌醉,也沒有完全被情的激流吞沒,而是激動中伴隨著幾分冷靜,在憧憬著未來的幸福美滿生活時,考察著情郎的性情和作為。漸漸地,她發現他并非是自己理想中的白馬王子,他們的相戀是不會有理想的結局的。于是,她胸中那燃燒的熱情開始降溫冷卻了,由中意與追求轉而至于不滿與失望。開頭兩句:“樹頭掛網枉求蝦,泥里無金空撥沙”,流露出的正是這種失望的情緒。撥沙,即淘金——置沙礫于水中蕩滌,以去沙取金。這里,以“掛網”、“撥沙” 比喻對愛情的追求;以“蝦”、“金”比喻真正的愛情,愛情的完美結局。抒情女主人公展開藝術想象,運用兩個通俗貼切的比喻,從兩個不同的角度闡明了同一個道理,表達自己對愛情的思考:一旦錯許了終身大事,那便鑄成了大錯,一輩子也得不到真正的幸福,就如同要捕蝦卻把網高高地掛在樹枝上,要淘金卻把力氣白白地浪費在無金的泥沙里一樣荒唐可笑,徒勞無益。這兩句雖然不疾不徐,不怨不怒,但首句中的“枉”字,次句中的“空”字,卻明確地傳遞出內心情緒的激動,且增強了判斷的力度,顯得毋庸置疑。
既然情郎并非意中之人,那么,究竟原因何在?既然真正的愛情得不到,那么,該如何處理二人之間的關系?最后兩句,“剌潦樹邊栽枸橘,幾時開得牡丹花?”便做出了明確的回答。“剌潦樹”與“枸橘”都是多生棘刺的植物; 此處以之比喻兩人的性格都很倔強,難以相容相處,聚攏不到一起。“牡丹花”,比喻婚姻的美滿幸福。前句以比喻揭示雙方結合不會美滿的原因:是性格不合,都是尖對尖、剌對剌的主兒。結句表達決絕的態度,決定要與對方斷交,點明全篇的主旨。結尾很巧妙,運用恰當的比喻,通過無需做出回答的反問句,道出最后的選擇,既含蓄委婉又明確有力,既干凈利落又耐人尋味。
理性的思考,真實的感情,生動的形象,三位一體,相映生輝,是這首民歌最顯著的特點。它通篇都是內心活動的獨白,充滿著理性的思辨:選錯了對象,錯許了終身,絕不會得到真正的愛情;雙方都是爭強好勝的犟脾氣,針尖對麥芒,即使是結合了,婚姻也不會幸福美滿。純乎議論說理,但又句句關乎情,絲毫不見議論說理的痕跡,“不近傖父面目”。理性代替感情,冷靜代替沖動,說教代替形象,那么詩歌就會呆滯枯燥,毫無生氣,喪失其感染人的力量,變得面目可憎了。然而,這首民歌雖議論說理,卻與此絕緣,而是“帶情韻以行”。這是因為其中的一切,都是由抒情主人公內心的激動、情緒的高漲引發出來的。感情是起因,也是主體,議論說理只是為了渲泄感情的需要才組織起來的。由熱戀而到失望,再到決定分道揚鑣,這既是女主人公生活中的感情經歷,又是其歌唱中的感情流向。議論說理中始終伴隨著這種感情的涌動,自然真實地感染著欣賞者。同時,又展開豐富的藝術想象,通過通俗警策的比喻,借助于具體的形象表情達意。那樹上掛網求蝦、泥里無金撥沙的荒謬的意象組合,那生滿棘剌、相互排斥的刺潦與枸橘的比喻,那牡丹難開的比喻反問,都恰到好處地表現了抒情女主人公的思辨與情感,啟人深思,發人深醒。寓理于情,寓抽象于形象,理性、情韻與形象水乳交融,使這曲絕情歌獨有其迷人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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