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民歌·鳳陽花鼓》原文與賞析
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好地方。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三年水淹三年旱,三年蝗蟲鬧災殃。大戶人家賣騾馬,小戶人家賣兒郎;奴家沒有兒郎賣,身背花鼓走四方。
鳳陽,即鳳陽府,府治在今安徽省鳳陽縣,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故里。鳳陽花鼓,是當地的一種民間曲藝形式,演出時,男的敲鑼,女的打腰鼓,邊演邊唱。朱元璋篡奪了元末農民大起義的勝利成果登基稱帝后,給他的故里鳳陽帶來了一連串的巨大災難。朱元璋將鳳陽定為中都,逼迫勞動人民流盡血汗為其供養大批的軍隊和官吏,還曾廣發重兵,鎮壓以四大天王為首的農民義軍,所以鳳陽倍受搔擾,真是雪上添霜。天災人禍使百姓饑寒交迫,只得賣兒鬻女,背井離鄉,四處流亡。這首時政歌《鳳陽花鼓》,正是這一殘酷社會現實的真實寫照。
這首民歌共十一句,可分為三個層次。“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好地方。”開頭三句以說唱藝術的傳統手法開篇,充滿深情眷戀地歌唱家鄉,句句不離 “鳳陽”二字,強調那里以前本來是個 “好地方”。
接下去聲情陡然一轉,唱起了鳳陽的現實。如今的鳳陽再也沒有了往昔的風調雨順、五谷豐登,而是另一番讓人心酸落淚的悲慘景象:“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三年水淹三年旱,三年蝗蟲鬧災殃。”這是第二層。這里,作者以高度概括的手法,粗線條地勾勒出鳳陽所蒙受的巨大災難,將這災難同朱元璋這個皇帝的出現聯系起來,控訴他是為這塊好地方種下禍根的罪魁禍首。這里,“三年”二字反復出現三次,并不是確指水、旱、蝗災各占三年,而是意在突出強調這些天災接連不斷地反復出現,循環往復,無休無止;不僅如此,還有力地突出了作者哀痛欲絕的感情,造成濃烈的悲痛氣氛。
巨大的災難接連不斷,像驅不散的陰霾,像掙不脫的惡夢,磐石般壓在鳳陽人的頭上,使他們艱于呼吸,陷于絕境。于是,這里上演了無數的人間悲劇:“大戶人家賣騾馬,小戶人家賣兒郎;奴家沒有兒郎賣,身背花鼓走四方。”最后四句,以簡筆勾勒的正是這出人間悲劇的輪廓。廣有財富的富豪們開始破產,為了生存下去,只好賣掉騾馬;一貧如洗的貧民們走投無路,只好強忍割肉撕心之痛,賣兒鬻女;無兒無女可賣者,只得背井離鄉,流浪四方,身背花鼓拋頭露面去賣唱。這里,緊緊抓住一個“賣”字著力描寫,通過大戶 “賣”、小戶 “賣”,而 “奴家”無甚可 “賣”,只得去賣唱,突現了災難的巨大、持久與波及面甚廣,突出了作者自己孤苦無助的巨大哀痛。
這首令人心酸憤激的時政歌,通過一個“身背花鼓走四方”的賣藝女子之口,真實而概括地描繪出鳳陽多災多難的悲慘現實景況,道出了鳳陽人民的悲苦憤怨,有力地控訴了朱元璋這個封建皇帝為非為禍的惡行罪狀。
凝練概括,以大顯微;對比襯跌,增加反映生活的力度。這是《鳳陽花鼓》 在藝術上的兩個鮮明的特色。
天災人禍接連不斷,生活慘象滿目皆是,其形其狀難以盡述,亦無以盡述。然則如何將其真實地反映出來,使欣賞者強烈地感受到這些現實呢?無名的詩人是高明的,她不斤斤于描摹細微枝節,而是抓住生活中最典型的事物特征,從大處著墨,三筆兩筆勾勒出社會現實生活的大的輪廓,進行高度的藝術概括。抓住天災頻繁的事實,以 “三年”二字貫串時間,進行概括,突出其接踵而至、無止無休、迫人難以喘息的特點;抓住人們無以為生的現實,著力突出一個 “賣”字,濃縮罄其所有以求得生存的悲慘境狀; “身背花鼓走四方”的賣藝女子的活動剪影,也是由概括之筆勾勒出來的。這些物象情狀有機地組接在一起,仿佛構成了一幅大生活寫意畫,其中的無數細貌枝節,則由欣賞者被詩情引發的聯想去補充再現。這便是于大處顯細微。細微形貌則會因欣賞者聯想之翼的翩然展開,而顯現得更加豐富,更加真切。
這首民歌的主旨,是反映鳳陽的災難痛苦,抒發悲怨,但開篇三句卻不直接進入正題,而是用 “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好地方”,先贊其往昔之好,抒熱烈開朗之情;然后便不再順此思路唱下去,而是聲情一變,突然轉折,說鳳陽現在的災難,抒痛苦哀怨之情,直至煞尾。從內容上看,這是正反對比。從手法上看,這是襯跌,好像把水閘住,讓水位提高,再讓其跌落下去;從感情上看,這是欲抑先揚,有揚有抑。這樣,也就有力地強化了反映生活、表達情感的力度與深度,產生了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
《鳳陽花鼓》是一首優秀的現實主義民歌,內容深刻,感情真切,特色鮮明,讀之誦之令人扼腕嘆息,經久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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