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有亦好,無時亦最精。
兒在愁他役,又恐點著征。
一則無租調,二則絕兵名。
關門無呼喚,耳里挃星星。
——近代·劉復《敦煌掇瑣》上輯
這首歌謠是從敦煌千佛洞中發現的。從歌謠反映的內容看,約流傳于中唐前期,即“租庸調”法未廢棄之前。作品以生動淺近的語言,真實細膩的心理刻劃,控訴了當時勞動人民沉重的賦稅徭役負擔,揭露了唐代“府兵制”和“租庸調”制的不合理。因為這種負擔過重而又不合理,使人民對生兒育女的心態都扭曲了。
在封建時代,沒有兒子就等于給祖宗斷了香煙,給父母斷了子孫,是一種最大的不孝(古訓云:“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且晚年有不得兒孫奉養之苦。所以開頭說“男女有亦好”。這里的“男女”,即兒女,主要指兒子;指有兒可免“大不孝”之名等好處。但繼之又想,有兒子帶來的麻煩和痛苦實在太多,所以又說“無時亦最精”。 “精”,指精明,是最上策的選擇。
在極其重視傳宗接代的封建時代,人們為什么會產生這種矛盾而又反常的選擇呢?接著作者將“有兒”與“無兒”作了兩項比較。先說“有兒”的兩大苦惱:一是“兒在愁他役”。有兒在,就得無償地、沒完沒了地服各種徭役,包括兵役、力役、及各種雜役;甚至像運文石、牽官船、采碧玉、挽喪車等,真是無奇不有,艱險辛勞備至。二是“又恐點著征”。只要一被點兵出征,就很可能變作“新鬼煩冤舊鬼哭”的邊地白骨;即使不死,也是征戰不休, “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無限期的兵役,苦了全家,害了兒子。而“無兒”則有兩大好處:“一則免租調”。唐代的徭役制度,分租、庸、調三種。 “租”規定人丁每年須交納的糧食數目, “庸”指人丁每年應服役的天數, “調”規定人丁每年應交納的布帛絲麻,而“無兒”則可免。 “二則絕兵名”。“兵名”,指登記在府兵名冊上的名字。“兵名”在冊,點著時必須應征,而“無兒”自然冊上無名。
通過雙雙對比,歌謠最后扣到“無時亦最精”的主題上來:“關門無呼喚,耳里挃星星。” “挃( zhi)”,同“倒”、 “反倒”。 “星星”,同“惺惺”,作“警覺”、 “警惕”講。在苛政猛于虎的時代,官府成天征兵派稅,正如柳宗元《捕蛇者說》所描繪的那樣,官吏一到鄉下,便“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譁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而無兒反倒清靜,用不著受官府的斥罵恫嚇,也用不著為兒子的生命擔驚受怕,門戶關閉,圖得兩耳清靜!
這首歌謠,表面是寫無兒之樂,實則是控訴賦稅和徭役之繁苛。是以輕松的反語,傾訴內心的極大煩悶與痛苦,表現了對當時統治階級的強烈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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