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雙親,看經(jīng)念佛把陰功作。
每日里佛堂中燒缽火,
生下奴疾病多,命里犯孤魔。
把奴舍入空門,削發(fā)為尼,學(xué)念佛,薦亡靈,敲動鐃鈸,
眾生法號,不住手擊磬搖鈴擂鼓吹螺,平白的與地府陰曹把功果作。
《多心經(jīng)》也曾念過,孔雀經(jīng)文(疊)好教我參不破,
惟有九蓮經(jīng)卷最難學(xué),俺師傅精心用意也曾教過。
念一聲南無佛,哆呾哆啰娑波訶,般若波羅,
念的我無其奈何!
繞回廊把羅漢數(shù)著:
一個兒抱膝頭,口兒里便念著我。
一個兒手托腮,心兒里想著我。
惟有布袋羅漢笑哈哈,
他笑我時光錯過,青春耽擱,
有一日葉落花殘,有誰人娶我這年老的婆婆?
降龍的惱著我,伏虎的他還恨我。
長眉大仙瞅著我,他瞅只瞅,
到老來那是我的結(jié)果? (疊)
奴把這袈裟扯破,
藏經(jīng)埋了,丟了木魚,我摔碎了鐃鈸,
學(xué)不到羅剎女去降魔,學(xué)不到水月觀音作。
夜深沉獨自臥,醒來時叫俺獨自個。
這凄涼(疊)誰人似我?
總不如將鐘樓佛殿遠離卻,拜別了佛像,辭別了韋馱,下山去(疊)尋一個年少的哥哥,
我與他作夫妻永諧合!
任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
一心心不愿成佛,我也不念彌陀;
愿只愿生下一個小孩兒,夫妻到老同歡樂,
愿只愿夫妻到老同歡樂。
——清·顏自德輯《霓裳續(xù)譜·西調(diào)》
本篇是以三首西調(diào)構(gòu)成的組曲,系將戲曲《目連救母勸善戲文》中《尼姑思凡》故事改作唱詞,內(nèi)容無多大變更,語句也多沿襲原劇,是屬于“其曲詞或從諸傳奇拆出”(見王廷紹《霓裳續(xù)譜序》)的一個例證。
“俺雙親”一首,敘尼姑學(xué)念佛的經(jīng)過。先寫她削發(fā)為尼的原因,是由于父母信佛,再加上她從小多病,被認為是“命里犯孤魔”,因此父母便把她“舍入空門”。佛教宣揚“諸法皆空”,以“悟空”為進入涅槃之門,故稱佛教為“空門”。繼寫她如何為薦亡靈,作法事,給陰間的官府作功果。最后寫她如何念佛經(jīng)。《多心經(jīng)》,即《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是《般若經(jīng)》里的提要,宣揚“通過智慧到彼岸”,認為世俗認識及其面對的一切對象,均屬“因緣和合”,假而不實,唯有通過“般若”對世俗認識的否定,才能把握佛教“真理”,達到覺悟解脫。為大乘佛教的基礎(chǔ)理論。 “心”喻為核心、綱要、精華。“孔雀經(jīng)文”,指《佛母大孔雀明王經(jīng)》三卷,唐不空譯。“九蓮經(jīng)卷”,指佛教蓮宗,又稱凈土宗所奉行的《無量壽經(jīng)》《觀無量壽經(jīng)》《阿彌陀經(jīng)》等經(jīng)卷。“南無”,梵文音譯,意為“致敬”、 “歸敬”、 “歸命”,是佛教徒一心歸順于佛的用語。常用來加在佛、菩薩名或經(jīng)曲題名之前,表示對佛、法的尊敬和虔信。哆呾哆啰娑波訶,不詳。般若波羅,即《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
“繞回廊”一首,敘尼姑面對眾羅漢的塑像,產(chǎn)生思凡的心理。羅漢,梵文音譯,小乘佛教修行的最高果位。獲得此果位者,佛家認為足以殺盡一切煩惱之賊,應(yīng)受天人的供養(yǎng),永遠進入涅槃,不再生死輪回。(見《大毗婆沙論》卷94)布袋羅漢,據(jù)《宋高僧傳》卷21、《佛祖歷代通載》卷25載,五代后梁時期,有個名叫契此,又號長汀子的僧人,常以杖背一布袋入市,見物即乞,出語無定,隨處寢臥,形如瘋癲。據(jù)說“示人吉兇,必應(yīng)期無忒”。曾作歌曰:“只個心心心是佛,十方世界最靈物,縱橫妙用可憐生,一切不如心真實……萬法何殊心何異,何勞更用尋經(jīng)義。”死前端坐于岳林寺盤石,說偈: “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時人以為彌勒佛顯化,到處圖其形象。所謂布袋羅漢,相傳就是他的造像。布袋羅漢“一切不如心真實”的教導(dǎo),對她的思凡心理顯然有啟迪的作用。“降龍的”,據(jù)梁《高僧傳》卷10,是指涉公塑像。 “伏虎的”,據(jù)《續(xù)高僧傳》卷16,是指僧稠的塑像。 “長眉大仙”,是指第一羅漢賓頭羅尊者。
“奴把這”一首,敘尼姑正式背棄佛教,下山尋人“作夫妻永諧合”。羅剎女,本為印度神話中的惡魔,后被佛教吸收,仍為惡鬼。據(jù)說,其“食人血肉,或飛空或地行,捷疾可畏也。”(慧琳《一切經(jīng)音義》卷25)水月觀音,即觀音菩薩,佛教稱他為大慈大悲的菩薩,謂遇難眾生只要誦念其名號, “菩薩即時觀其聲音”,(見《法華經(jīng)·普門品》)前往拯救解脫。因其塑像作觀水月影狀,故又名水月觀音。韋馱,佛教天神。傳說相韋,名混,為南方增長天王的八大神將之一,居四天王三十二神將之首。自唐初道宣夢此神后,佛教列為護法神,其塑像一般穿古武將服,手持金剛杵,被安于天王殿彌勒佛之后,面對釋迦牟尼像。所謂“辭別了韋馱”,即與韋馱等神像辭別。
全篇描寫了一個尼姑從削發(fā)為尼到思凡,最后到背棄佛教,下山追求“夫妻到老同歡樂”的生活,以尼姑打破佛教禁欲主義枷鎖的思想覺悟過程,歌頌了人的自然本性的光輝勝利。
作者從佛經(jīng)的玄奧難學(xué), “念的我無其奈何”,引起她對佛經(jīng)的畏難、懷疑和厭倦;又從布袋羅漢等眾菩薩的塑像上獲得啟示,感受到“青春耽擱,有一日葉落花殘”的自然規(guī)律必須珍惜,最后才下決心下山,追求合乎人的自然本性的幸福生活。這樣把尼姑的思想轉(zhuǎn)變過程描寫得十分合情合理,令人感到非常信服。“任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一心心不愿成佛。”她這種對佛教的叛逆精神,該是令人感到多么可欽可佩啊!這對于那些繼續(xù)受佛教思想禁錮的人,可謂是個當(dāng)頭棒喝,有著促使他們驚醒的作用;而對于那些不信佛教的人來說,這個頑強執(zhí)著地追求自由愛情的尼姑形象,也有著一定的鼓舞作用。
上一篇:《企喻歌》原文|賞析
下一篇:《六月六(節(jié)選)》原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