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臺。
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徠②。
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
天寶三載(744),李白在長安得罪了權貴,唐玄宗也覺得他 “非廊廟器”(《本事侍》),答應放他還山。李白帶著滿腔的怨憤告別了帝京,到洛陽去。在洛陽,李白與杜甫相會了。他們一起游覽梁宋 (今河南開封、商丘),結下了友誼。天寶四載(745),李白大概得知杜甫正在兗州省父,便一路向東漫游。自與杜甫結識以來,他不時想念這位比自己小十一歲的才華出眾的詩人,總想再見上一面。杜甫對李白的仰慕之情更不必說,因此一見李白來到,便喜不自勝,天天陪侍李白覽勝訪友。他在詩中寫道:“余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與李十二同尋范十隱居》)不久,杜甫要到長安去,李白也要南游吳越,便在石門山 (今山東曲阜東北) 設宴送別杜甫。
首句“醉別復幾日”,不是指上年在梁宋的分別,而是指這次的送別。大概杜甫本來馬上要到長安去的,由于李白的到來,便一再推遲了動身的日期。“醉別”兩字說明,幾天前兩人曾經餞別過一回,李白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杜甫不忍相離,又聚會數日。這段曲折的情事用五個字來統攝,用筆的精煉,令人嘆服。次句具體描述兩人親密的友情和共同的雅興。一個“遍”字,值得玩味。凡魯郡的名勝古跡,都留下了他們登臨的足跡;凡魯郡的名士逸客,都被他們拜訪周遍,這是不言而喻的。問題是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歷覽無數名山大川,見多識廣,眼界開闊,魯郡的“池臺”(包括自然名勝及高士的隱廬) 雖好,尚不至于要“遍”游方能盡興。他對魯郡的 “池臺”如此偏愛,有更深的一層意義在。大凡旅游之人,勝景易得,嘉朋難覓?,F在李白在旅途上能遇到杜甫這樣一位知己朋友,他的游興自然加倍的濃烈;更何況已經得知杜甫很快要去長安,兩人相聚的日子不多,當然更要抓緊時間游覽。一個“遍”字,充分寫出了兩人友誼的深切和登臨游覽時的一片飛揚的情興。不過,今日終于要分手了,無限依戀的深情使兩位老朋友相對而坐,竟不知說什么才好。
“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不能單獨理解為李白的愿望,而是李、杜兩人共同的心聲。李白固然切盼這次分別以后能盡早與杜甫再見,杜甫何嘗不作如是想?在兩句送別詩中同時寫出兩人的同一心事,這就是心心相??;人未別而先盼重逢之樂,足見彼此情誼的深厚;且再約重逢之地不在別處,仍在石門,尤能說明魯郡同游的賞心快意,永久難忘。盡管石門重逢的愿望后來并沒有實現,但杜甫卻一直切盼著這一天。若干年后,杜甫在長安寄詩給李白說:“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春日憶李白》)就是針對這兩句而言的。
古今贈別之作,多數籠罩著一種 “醉不成歡” 的愁霧。本詩完全不是這樣。盡管雙方都沒有說很多的話,但兩顆偉大的詩人的心靈緊緊挨靠在一起,雖遠別千里,也沒有什么力量可以使它們分開。“秋波” 兩句是充滿于他們心靈里的珍貴友誼的外化。“秋波”是明凈澄澈的,泗水源于山東泗水縣東蒙山南麓,流經曲阜、兗州、折南至江蘇徐州,經淮陰入淮河,全長一千多里,可謂源遠流長,以此象征他們純潔深長的友誼,真是太確切了;海色映照的徂徠山一片碧綠,以此象征他們友誼的萬古長青,也是很恰當的。情景交融原是送別詩的常格,并不特別希罕,但象這兩句詩那樣,將送別雙方的友情同構成一幅寓意深切、明麗永遠的山水畫,卻是不多見的。
以上暢敘友情已畢,便歸結到送別上來。結尾兩句具體描繪了依依惜別的心情。“飛蓬各自遠”,是說這次分手以后,兩人都將飄零遠逝,想到這一點,雙方都有點難以為懷,但友誼是人間最寶貴、最充實的東西之一,只要友誼長在,送別的悲哀和分手的失落感便算不了什么。結句“且盡手中杯”,回應首句,在超凡脫俗的氣氛中一飲而別,而李白豪邁爽朗的情懷,亦盡此一言之中。
明代都穆說:“李太白、杜甫微時為布衣交,并稱于天下后世。今考之杜集,其懷贈太白者多至四十余篇,而太白詩之及杜者,不過 《沙邱城之寄》、《魯郡東石門之送》 及 《飯顆之嘲》 一絕而已。蓋太白以帝室之胄,負天仙之才,日試萬言,倚馬可待,而杜老不免刻苦作詩,宜其為太白所誚。”(《南濠詩話》)這個看法,只從詩作的數量上考慮而未作具體分析,因而不夠全面。從本詩的感情內容看,不僅對杜甫一往情深,而且非常器重。由于李白的詩歌“流落人間者,泰山一毫芒”,散失極多。所以現存李白贈杜甫的詩作估什只是他的贈杜詩作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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