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在淮陰,少年相欺凌。
屈體若無骨,壯心有所憑。
一遭龍顏君,嘯咤從此興。
千金答漂母,萬古共嗟稱!
而我竟何為?寒苦坐相仍。
長風入短袂,內手如懷冰。
故友不相恤,新交寧見矜?
摧殘檻中虎, 羈紲韝上鷹。
何時騰風云,搏擊申所能!
在賞析作品之前,我們要考察一下這首詩的寫作年代,了解作者當時的生活和心境,然后探其寓意所在。
清王琦《李太白年譜》置此詩與《邠歌行上新平長史兄桀》、《登新平樓》等三首于天寶三載(744)。今人詹锳《李白詩文系年》承此說,并注云:“‘長風入短袂,內手如懷冰’當是冬季作;‘故友不相恤,新交寧見矜’,蓋亦去朝失意之嘆也。”李白生于武周長安元年(701),天寶三載(744) 是四十七歲,這里的所謂“去朝”是指這年三月李白自知不為朝廷親近所容,上書請求還山,玄宗說他“非廊廟器”,賜金遣歸這件事。一九六二年,稗山在《中華文史論叢》 第二輯發表 《李白兩入長安辨》,首先提出李白曾于開元二十五年(737)夏至二十九年(741)之間初入長安。此論得到許多研究者贊同,只在“初入長安”的確切時間這一點上還有分歧。郭沫若同志據李白 《與韓荊州書》 中“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等語,推定李白初入長安在開元十八年(730),李白三十歲 (《李白與杜甫》)。郁賢皓、朱金城等也贊成郭說。根據新的研究成果,安旗、薛天緯著《李白年譜》將這幾首詩的寫作時間確定在開元十八年(730),從作品的思想內容看,也是符合的,今從之。
李白這年在安州 (今湖北安陸縣) 寫了 《上安州裴長史書》,書中說:“今也運會,得趨末塵,承顏接辭,八九度矣。常欲一雪心跡,崎嶇未便。何圖謗言忽生,眾口攢毀。”又說:“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許門下,逐之長途。白即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觀國風。永辭君侯,黃鵠舉矣。何王公大人之門,不可以彈長劍乎?”上書的目的一方面在“自明無辜。”李白與裴長史的關系本來比較好,有過八九次 “承顏接辭”,但某些庸俗勢利之徒背后散布流言蜚語,使李白受了不白之冤,內心十分痛苦,故上書自白,一方面仍是懇求引薦。裴氏聽信流言,拒絕了李白的要求。李白再向李長史獻詩敘述衷曲,仍無結果。遂決意西入長安,到京城去尋求出路。從 “何王公大人之門,不可以彈長劍乎?”二句,可見李白十分自信,以為憑自己的才能,一到長安,定會受到王公大臣的賞識的。去長安為的是實現政治理想:“愿一佐明主,功成還舊林,西來何所為,孤劍托知音。”(《留別王司馬嵩》)。于是在“荷花初紅柳條碧”的時節登途,取道南陽,到達向往已久的帝都長安。到長安時李白寓居終南山。因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 (出家做道士) 的別館就在這里,他住進別館等待謁見公主。這別館其實是座荒園,連伙食也無人料理,李白只好寄食田家。等了多日,終未得見公主,轉而請求左丞相張說的兒子張垍幫忙。聽人說,張說素有文名,且“喜推藉后進,多引天下知名士,以佐王化”;張垍本人又是玄宗女婿,亦能文,深得皇帝恩寵。李白以為能得到這個有權有勢的人引薦,一定可以實現他在 《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 中說的那樣:“申管、晏之談,謀帝皇之術,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內清一” 的崇高理想。他哪里想到,張垍這樣的花花公子怎會一下子看上一名遠道而來的窮書生呢! 相反,他還在玉真公主面前說了李白的壞話。據說李白二入長安供奉翰林,終因讒言被逐,進讒者之中就有張垍。滿腔熱情,得到的是冷水澆頭,干謁其他王公大臣,也無結果。《行路難》(其二) 有句:“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裙王門不稱情”;后作 《梁甫吟》 說:“我欲攀龍見明主……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叩關閽者怒”!走投無路,于是在這年 (730)暮秋再西出邠州。據《舊唐書·地理志》:“關內道邠州,開元十三年改幽為邠,天寶元年改為新平郡。“新平即邠州。《贈新平少年》就是出游邠州期間有所感而寫下的。
全詩十八句,可分為前后二部分,前八句借韓信事自喻。淮陰人韓信,開始為布衣,“貧無行,不得為吏,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食,人多厭之者”。后來碰到一位“漂母”,她見韓信饑餓,就給他飯吃,一連數十日。……當時淮陰屠中有惡少公開欺侮韓信說: 你雖然個兒大,還喜歡帶著刀劍,其實是個膽小鬼,如果你有膽量不怕死,就用劍刺我,如果貪生怕死,就從我胯下爬過去! 韓信冷冷地看了他們一下,忍受著暫時的屈辱照辦了。“眾皆笑,以為怯。”……后來韓信碰到漢高祖劉邦,得到重用,為漢朝的開國立下大功,被封為淮陰侯。韓信出頭后,“召所食漂母,賜千金。”這個故事一直為后人傳誦。八句詩概述的就是這段史事,見于 《史記 · 淮陰侯列傳》。李白自幼聰穎,滿腹經綸,自認有韓信那樣的輔國才智,自比眼前遭遇有如韓信未遇漢王前在淮陰的處境。“少年相欺凌”句,是否李白在邠州也遭到過像淮陰屠中少年欺韓信那樣的事,今無可考。但落魄文人到處受人白眼,在李白詩中多有記載,其忍氣吞聲的苦狀可以由此體會。“屈體若無骨”句,原出藺相如故事,此處承前之意仍應指韓信受辱事。意思是說’韓信從惡少袴下鉆過,是一時之辱,而心中卻懷抱著自己的“壯志”。“龍顏君”是指漢高祖劉邦,《漢書·高帝紀》:“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遭”,遇也。這兩句說: 韓信遇到劉邦后,受到重用,從此叱咤風云,為漢朝的統一大業大大地干了一番事業,為人萬古傳頌。
“而我竟何為”以下,由上八句詠史轉入言志。這十句又可分為幾層,前六句慨嘆自己的困頓處境。李白二十四歲“仗劍去國,辭親遠游”,去成都,下渝州;二十五歲出三峽,過荊門,到江陵,游洞庭,登廬山,抵金陵,二十六歲往揚州,西達陳州;二十七歲娶妻孫氏,遂家安陸,直到三十四歲西謁長安。這期間他游歷祖國名山大川,飽嘗旖旎風光。但其真正目的在于從事干謁活動,廣交豪士,尋求政治出路,希望以布衣直接進入仕途。據《上韓荊州書》所云:“十五學劍術,遍干諸侯”,他的干謁活動從十五歲就開始了。其詩歌中明白記載的如: 二十歲謁益州長史蘇颋,得到稱賞,說他“天才英麗,下筆不休”,“若廣之以學,可以相如比肩也”,(《上安州裴長史書》);二十六歲由揚州謁陳州刺史李邕,《上李邕》詩:“大鵬一日同自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宣父猶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輕年少”,李白以大鵬比,語極狂放;二十九歲謁安州李長史遭辱,后來連交情較深的裴長史也不理解他,一次又一次干謁失敗。三十歲已是而立之年,本望來京都能有所獲,結果仍是一無所得,“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欄,微霜凄凄簟色寒”!(《長相思》)。來邠州以后的遭遇又如何呢?
“長風入短袂,內手如懷冰,故友不相恤,新交寧見矜?”又是一派凄寒孤寂的慘景。“內手”一作“兩手”。這二句與前一句“寒苦坐相仍”是寫氣候,寫環境,寫愁情。北風呼哨,客舍枯坐,兩手如冰,一腔苦水,無法傾吐! 同時同地之作《邠歌行上新平長兄粲》 中有句:“哀鴻酸嘶暮聲急,愁云蒼慘寒氣多,”“寒灰寂寞憑誰暖,落葉飄揚何處歸”,正好用作這幾句的注釋。“故友不相恤,新交寧見矜”是寫世態、寫人情。“恤”,救濟;“矜”,憐憫;“故友”當指人長安前曾八、九次干謁過的裴長史等一班人;“新交”或指來長安拜見的張垍、來新平后結交的同族李粲等。投靠無門的一介書生,舊友既不能扶持救濟,新知又有誰能憐憫?世態炎涼,以致于此!
最后四句“摧殘檻中虎, 羈紲韝上鷹。何時騰風云,搏擊申所能!“紲”音屑,“韝上鷹”:鮑照 《樂府》:“昔如韝上鷹”,劉良注:“韝;, 以皮蔽手而臂鷹也。”李白以猛虎、雄鷹自比,說自己目前的處境,有如被囚的猛虎,任人“摧殘”;有如束縛著的雄鷹,不能展翅。呼哨騰越、博擊長空之宏志無法實現。李白自少以神鳥大鵬自況,廿五歲那年在江陵遇見道士司馬承禎,作有 《大鵬希有鳥賦》,后改定為 《大鵬賦》,希望自己能像大鵬那樣展翅翱翔,為國家建立功業,對前途充滿信心,他是樂觀的。這年他才三十歲,風華正茂,所以堅信“騰風云”,“申所能”的機會一定會到來。用歷史上的英雄人物為榜樣,以山川魚鳥為比擬,詠史言志,賦物抒情,是李白詩歌浪漫主義的一個特色。他對光明前途的執著追求,對暫時困難的樂觀主義精神,在這首詩中也表現得很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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