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
永結(jié)無情游,相期邈云漢。
“何事文星與酒星,一時鍾在李先生。高吟大醉三千首,留著人間伴月明。”晚唐詩人鄭谷這首 《讀李白集》 詩,頗有助于我們理解李白的詩品。中國歷史上有許多詩酒并稱的騷人吟客,阮籍、劉伶、陶淵明后,唐詩史的第一頁上又有個王績;然而將酒意與情的融和發(fā)揮到極至,又特別喜愛在詩酒中融入明月者,不能不首推李白。由此而再來看這首選家必收的 《月下獨酌》 詩,也許能有所新的解會。
《月下獨酌》 為組詩,凡四首,所選為其一,是其中最好的一首。據(jù)其三“三月盛陰城,千花晝?nèi)珏\”二句,可知這組詩作于長安。李白入長安確鑿可考者有兩次。開元十八年(730)一度進京干仕無成,不久離去。天寶元年(742) ) 應(yīng)玄宗召供奉內(nèi)廷,至三載(744)春,因讒而“大笑出西京”。詩當作于二次入京中某季春,考慮到初入長安為時甚短,參以組詩中 “窮愁千萬端”、“酒傾愁不來” 等憤懣語,則以作于二入長安,有感讒陷威脅時為近是。骨子里是愁,卻偏以意興豪縱出之;明明孤獨無知音,卻偏寫得來熱鬧非凡;這看來是反常,然而莫要忘了 “酒”,奇思逸想的詩情因酒意的催化而開張,也就反常而合適,用常而得奇了,終于使窮愁如彤云般的心境,豁然開朗,超升到與明月澄照共光輝的境界。這就是李白詩多以詩、酒、月三者為主組合意象以表現(xiàn)自我的主旨所系,也是本詩的藝術(shù)魅力之所在。要深切理解這一點,就必須先對注家常輕輕放過的篇末 “無情”二字略作品咂。
一般選本于此或不注,或簡單注以“忘我”。忘我不誤,卻未注透。今按 “無恬”詞出 《莊子·德充符》,惠子問莊子“人而無情乎?”“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回答,自己所說的無情,不是木石其懷,“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nèi)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參《莊子集釋·德充符》本文及注)。可見“忘我” 作為一種與自然之道冥然合一的精神境界,其關(guān)鍵在于不益生,亦即安于自然之所授,不去作人為的追求;不然則必因好惡、是非、物我等種種理障而“內(nèi)傷其身”,殘形傷神。這就是李白在詩中為自己沖破愁苦,達到精神之絕對超脫,所開出的一帖藥方。所以全詩以孤獨之相親起,而以云漢之上與月影共作逍遙游為結(jié)。
在這一精神升華過程中,于李白,酒是不可或缺的,這也同樣受到莊生的啟發(fā),莊子說醉者能墜自馬背而不傷,常人則必斷臂折足。其原因是“醉者神全”,已根本忘卻了自身形骸之存在(《莊子·達生》)。明此,方能把握全詩主脈。
詩分四個層次。
首四句寫花間獨酌,舉目無親,大約因為低頭見到了地上花間自己的身影,窮極無聊的而追究影之所由來,遂望見高懸夜空的明月。月照我而有影。于是忽發(fā)異想,慰情勝無,要舉酒邀月對影而成三人。這樣就在陽春三月,繁花如錦的背景中,喚出了月、我、影,這詩中的三個“角色”,點明了 “月下獨酌”的題面。而詩人開飲時的愁思也因月光花氣的氳氤而虛化淡化,形成籠罩全篇的抒情意境。
五至八句承邀月對影而來,詩人有情邀月勸執(zhí)拗地想,你雖無情,我有影,然而月不舉杯,影兒也只是空學(xué)著我的樣子。他不免意興索然,于是偏有情,姑且伴月將影,趁春之末央,及時行樂。“行樂須及春”既暗接“花間”字,又由 “獨酌” 之愁而強自為“樂”,從這種執(zhí)拗的想象中可見詩人已頗有幾分醉意,也正是借著醉意,他力圖從極度的落寞中振起的奇想,才分外天真自然。
九至十二句正承“行樂須及春”展開,醉意朦朧中他興致勃發(fā),不僅自斟自飲,更加載歌載舞。這時奇景忽開,那不飲不語的月和影,竟也由無情而有情。“歌”、“舞”二字上下互文,詩人忽感到明月,身影竟也隨自己翩翩起舞,前移后挪。于是他不覺意興高揚,然而忽又想到,醒時月影與我同樂,但是酩酊大醉后,它們不是又將離我而去?思此又不覺悲從中來。這里“醒”,“醉”二字最可玩味。飲酒之人總不承認自己已醉,因而從詩人那非夷所思的擔心中,正可見他已分不清自己是醉還是醒;而沉醉中力圖把握住那幻覺中的歡樂之一線意識,更隱含有強烈的哀感。
最后兩句從低沉中再度振起,經(jīng)過與“月”,“影”交歡共舞的歡樂,他再也不愿忍受“醉后各分散”的冷清,這樣它非又將“獨酌無相親”了嗎?于是他趁醉而想到莊子之說,醉中正可無情忘我,忘掉了自身,也就沒有了彼此你我之分,不就更無所謂醉后的分散,獨酌的孤凄了嗎?于是,詩神終因酒神的導(dǎo)引,飛升到九天中,銀河里,去永作那絕對自由的“逍遙游”。末二句回溯中篇,呼應(yīng)開頭,結(jié)出了皈依自然,與大道同于一時的詩旨。
由上述分析可見,本詩的構(gòu)思是,以月明花好之夜為背景,以月、我、影三者為中心,以獨飲為線索,展開想象,逐步達到精神之升華。詩歌的四個層次,正是獨飲中詩人感情變化發(fā)展的幾個階段。想象因酒興的深入而越出越奇,而每一處奇思異想又無不是中酒人的自然聯(lián)想。這聯(lián)想下更深蘊著詩人苦悶與力圖沖破苦悶的內(nèi)心矛盾,因此全詩形成了幾揚幾抑的節(jié)奏。其變化如春潮涌起,既觸處生趣,流蕩自然,又內(nèi)力深厚,不落淺薄。這種以感情的自然變化驅(qū)馭詩料,安排結(jié)構(gòu)的特點,是李白詩自然美的重要組成因素。后人學(xué)李,往往徒取狂飲爛醉,侈言兔起鶻落,想象奇特就不能不略形忘神,墮入“李赤” 一流的魔障。也正因此,我們說鄭谷以酒星、文星,與明月般的赤子之心論李白,可稱精辟。至于本詩語言之風(fēng)行水上般的自然,寫景之以我為主、點淡生色等等前人論述已多,不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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