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嘻笑牽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爭光輝。
游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
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這首詩在唐人所選唐詩的本子里,如 《河岳英靈集》、《又玄集》,都題作 《古意》,因此有人懷疑現在的題目是后人所加,且系誤加,李白是否曾寄家南陵 (在今安徽東南部),是個疑問。不過我們拋開題目,僅從詩的內容來看,有兩點是可以肯定的。第一,詩中說:“余亦辭家西入秦”,說明詩寫于被征召西入京師長安的時候。李白一生受召入京只有一次,在唐玄宗天寶元年或二年 (742或743),這可以確定詩的寫作時間。第二,詩人這時或在游歷山水,或正隱居山中,聽到征召詔命,遂由山中歸家,與兒女辭別,所以詩中說:“白酒新熟山中歸”,即從山中歸來,這可以指示寫詩時的環境背景。至于辭家的地點是否在南陵,不影響對詩意的了解,可以暫且存而不論。
李白從早年起就懷有強烈的從政愿望:“愿一佐明主,功成還舊林。”(《留別王司馬嵩》)為此,二十五歲那年,他離開蜀中家鄉,”仗劍去國,辭親遠游”,謀求政治上的出路。可是一連奔波了十七、八個年頭,足跡踏遍大半個中國,人已四十出頭,卻一無所獲。雖然他始終懷有樂觀的展望,堅定的信心,卻也不免常有一種失落的悲酸:“少年落魄楚漢間,風塵蕭瑟多苦顏。自言管,葛竟誰許?長吁莫錯還閉關。”(《駕去溫泉宮后贈楊山人》)現在居然喜從天降,得到當朝天子的征召,多年的渴望與追求化為現實,希望的火光已把前程照亮,如何不令人歡騰雀躍呢? 于是詩人在辭家登程時,寫下這首狂喜的詩。
時間正當秋季,這本是最易逗人傷懷的節候。早在戰國時代,宋玉的《九辯》 就以悲秋而為后人傾倒。然而“人逢喜事精神爽”,與悲秋傷逝者截然不同,進入詩人眼簾的一切,都那么順適,那么宜人。撲面而來的便是一片豐收喜慶氣象。你看,“白酒新熟”,用豐收的新谷泡制的秋釀已經飄香,那黃雞呢? 飽食秋黍,也催得肉滿膘肥:“黃雞啄黍秋正肥。”酒曰 “白酒”,可以感受到釀制淘漉之醇;雞曰“黃雞”,可以想見那肥滿鮮亮的光澤。酒可供飲,雞可成肴,自然可以“呼童烹雞酌白酒”,招呼童仆置辦一席家筵了。白酒黃雞,算不上山珍海味,但也稱得起清酒豐肴,連那小兒女也嘻笑地拉扯著大人的衣襟圍坐上來了。史載李白頭房妻子許氏生有姐弟二人。據詩人《寄東魯二稚子》詩知道姐字平陽,弟名伯禽。該詩中說姐姐“折花倚桃邊”,是十多歲光景,而弟弟“與姐亦齊肩”,年歲相去不遠。該詩寫作晚于本詩七、八年,據以推算,姐弟這時正是三、五歲的天真爛漫的孩童。他們的歡快,是因為爸爸從山中歸來呢?還是因為眼前的一桌美餐呢?是因為得知爸爸被征召的消息呢? 還是本自渾沌無識僅僅是受到爸爸情緒的感染呢? 不管因由何在,小兒女的情態無疑成了李白歡悅心情的有力烘托。于是詩人歌舞狂飲起來:“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爭光輝。”飲之不足而歌之,歌之不足而舞之。“自慰”,這里有自賀之意。“爭光輝”是與落日爭光輝,也就是要趕在日落之前,舞得盡情。歌曰“高歌”,不引吭高歌,不足以暢情;飲曰 “取醉”,不狂飲至醉,不足以泄歡;舞則與日爭時,不如此亟舞,不足以抒心中狂喜。歌舞豪飲把詩人的興奮之情推到高潮。
詩到這里為止只是勾畫詩人的狂喜之態,使人們感受到他那一團興奮的情緒。下面方才切入本題,點明狂喜的因由,使人不禁有山回路轉、柳暗花明之感。
“游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原來是得到皇帝的征召,可以向君主游說,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了。不過這種機遇本該早在十年甚至二十年前就來到,如今人過中年,不能不使詩人感到“苦不早”了。然而正因為如此,不更應該只爭朝夕嗎? 自當盡快辭家上路了。“跨馬”、“著鞭”四個字,把詩人從政的急切心情活現在紙上。
“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用了朱買臣的典故。據《漢書·朱買臣傳》 記載,朱是會稽吳人,貧窮好學,靠賣柴度日,直到四十多歲還沒有發跡,妻子提出離婚。他勸妻子說: 我五十歲一定會富貴,現在已經四十多了,再忍耐些時日,將來定會好好報答你的。妻子不聽而去。后來朱果然做了中大夫、會稽太守。李白把朱妻稱為“會稽愚婦”。這是詩中費解的一句。古今注家多釋事而不及義,即客觀地擺出故事,而不言其意旨所指。也有人以為是詩人借此嘲笑輕視自己的世人,但以 “會稽愚婦”指稱輕蔑者,終覺用典不類,迂曲不順。按曾與李白相識的魏顥所作 《李翰林集序》 云:“白始娶于許,生一女一男……又合于劉,劉訣。次合于魯一婦人……終娶于宗 (按為宗字之誤)。”據此,詩人這時大約正當劉氏與他離異之后的時期。李白雖然不象朱買臣那樣窮,但長期漫游無成時,也常落到“一朝烏裘敝,百鎰黃金空。彈劍徒激昂,出門悲路窮”( 《贈從兄襄陽少府皓》)的境地,有與朱相類之處,而妻子的離去,就更為相合了。所以這兩句實是借買臣故事以寫實,并抒家庭不幸之憤。另外從本詩中看,只是與兒女言別而無與妻相別之意,也很象當時并無妻子的光景。這里有一點需要說明,李白詩集中另有《別內赴征三首》,其二云: “出門妻子強牽衣”,則明言既有妻又有子了。但是明人朱諫在《李詩辨疑》 中指出,這三首詩涉及的地理,彼此乖謬不合,又用白玉樓、翡翠樓、金梯等詞語,亦與李家境況不切,認為這組詩當是“效白而為之者,或他人之詩而誤入于此”,頗有道理。三首詩很可能是偽作或錯置,不足為證。朱妻與朱離異后,朱終得入京而獲得發展,所以詩人這里的“余亦辭家西入秦” 中,實包含著對前途光明的展望與信心。
大約正是長年浪游的酸辛、家庭不幸的壓抑、光明前景的昭示,逼出末尾兩句強音:“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前一句顯露出詩人激情奔越的個性和壯浪縱恣的文筆風格,后一句宣告與四十多年草間人的生活絕裂,將踏上實現政治抱負的途程,意氣直干云霄。詩在最高潮處戛然而止,留給人們的卻是無窮的回味。
李白并非無學,但他一向以才情為詩,以宣泄見長,學為才用。這首詩也不例外。我們感受到的是一股感情流,一股直貫全詩首尾的奔騰喜悅之情,語言似不經意寫出,完全為表現感情服務,成為感情的附庸,幾乎使人不覺得文字的存在。此其一。詩人雖不琢煉文字,有似率爾成章,然而全篇詩語清通洗煉,絕無贅詞長語,這是有豐富才學為基礎才能達到的文字高境。此其二。貫串全詩的雀躍之情,并非直露地傾述出來,而是通過詩人一系列情態與心態的描寫體現出來。人們不是從詩中聽到詩人述說他的感情,而是從詩人情態與心態所表現的鮮明形象中感受到詩人那狂喜之情,不知不覺地隨著詩人的情緒而心潮洶涌,表現了極大的藝術感染力。此其三。李白詩以宣泄感情成章,文隨情轉,難言章法,但感情亦自有推激起伏,別成一種格局。如本詩前六句以寫歌舞狂飲為主,卻并不一步到位,而是層層推衍,由白酒黃雞到呼童備筵再到歌舞取醉,有如從漫坡登山,漸至高處。而此六句只寫狂喜之情,不點明狂喜之因,至七、八句才陡然揭開,有似已到山之高處,卻迎面立一峭壁懸崖,不能不翻躍而上,章法騰挪不平,并有山回路轉、柳暗花明之妙。而此下每兩句一折,愈激愈高,直導致那最強音。所以全詩不僅于山回路轉中將我們帶入一個新的境地,還將我們高置于一座奇峰之上而結束,妙不可言。此種尤為李白所獨有的造詣。此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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