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高謝太傅,攜妓東山門。
楚舞醉碧云,吳歌斷清猿。
暫因蒼生起,談笑安黎元。
余亦愛此人,丹霄冀飛翻。
遭逢圣明主,敢進興亡言。
白璧竟何辜?青蠅遂成冤。
一朝去京國,十載客梁園。
猛犬吠九關,殺人憤精魂。
皇穹雪冤枉,白日開昏氛。
太階得夔龍,桃李滿中原。
倒海索明月,凌山采芳蓀。
愧無橫草功,虛負雨露恩。
跡謝云臺閣,心隨天馬猿。
夫子王佐才,而今復誰論?
曾飆振六翮,不日思騰騫。
我縱五湖棹,煙濤恣崩奔。
夢釣子陵湍,英風緬猶存。
徒希客星隱,弱植不足援。
千里一回首,萬里一長歌。
黃鶴不復來,清風奈愁何?
舟浮瀟湘月,山倒洞庭波。
投汨笑古人,臨濠得天和。
閑時田畝中,搔背牧雞鵝。
別離解相訪,應在武陵多。
詩題中一個“情” 字赫然在目,明示出這是浪漫主義詩人一首情感噴薄之作。詩人在為蔡舍人贈詩之機一吐深衷。“舍人”即中書舍人,唐代為正五品官,掌管朝廷撰擬制誥等職。蔡舍人名雄,從本詩看當為李白之友,其他均未詳。
李白一生懷有濟蒼生、立功業(yè)的理想,但卻始終不得實現(xiàn),直到天寶元年四十二歲時,才被征召入京供奉翰林。然而在長安他只不過是個宮廷御用文人,根本不得一施抱負。他憤慨于唐王朝的腐朽,他蔑視并戲弄當朝的權貴,于是不久即遭讒受謗,被玄宗賜金放還,又開始了長時期的漫游生涯。從詩中 “一朝去京國,十載客栗園”一語可知,此詩即作于被逐出長安以后漫游大江南北之際。這時的李白更認識了李唐王朝的黑暗,他為自己的遭讒被逐而憤懣,他對統(tǒng)治者的腐朽蔑視、鄙夷,他遠離朝廷浪跡五湖的思想有了進一步發(fā)展,但是他又頑強地期望著再被任用以施宏愿,這宏愿卻又難以變?yōu)楝F(xiàn)實,終于還是不得不選擇縱棹五湖閑居田畝的歸隱之途。這一切曲折的內心意態(tài),矛盾的生活理想,也就是這首詩所“書”之“情” 的全部內涵。
這首五言古詩凡四十八句二百四十字,依照傳統(tǒng)的分法,前廿六句為第一部分,后廿二句為第二部分。第一部分寫自奉詔入京到遭讒被逐后的經(jīng)歷與心跡。這一部分先以六個詩句從東晉名臣謝安的事跡引入。謝安字安石,四十余歲出仕,官至宰相,死后贈太傅,故詩篇首句稱“謝太傅”以表敬重。《世說新語·識鑒》 記 “謝公在東山畜妓”,劉孝標注引宋明帝 《文章志》 曰:“安縱心事外……每畜女妓,攜詩游肆”。詩歌次句“攜妓東山門”即指此而言。“楚舞”、“吳歌”二句是以夸張的筆墨描寫謝安攜妓出游,“醉碧云”形容江南女子舞姿優(yōu)美,絢人眼目,使碧空的晴云也為之沉醉;“斷清猿” 形容江南女子歌喉軟媚,婉轉耳際,使凄清的猿鳴也為之息音。李白以此二句極寫謝安隱居東山的逍遙佚樂,是為謝安此后出山為政建立功績作有力的反襯。于是接寫謝安不久即為了百姓起而從政,并在“談笑”之間使百姓得到安寧。謝安在當時以鎮(zhèn)靜從容的氣度著稱。《世說新語·雅量》 第三十五條及 《晉書·謝安傳》 均記述了謝安怡然自若地指揮了決定東晉存亡的肥水之戰(zhàn),而肥水之戰(zhàn)的勝利使東晉王朝羸得了一段相對的穩(wěn)定時期。“談笑安黎元” 一句當暗指此。這六個詩句全由開篇的 “嘗高”二字統(tǒng)起,“高” 即推崇敬佩,鮮明地表現(xiàn)出詩人對謝安能隱能仕的敬崇之情。以下 “吾亦愛此人”一句與篇首“嘗高”二字呼應,結住了對謝安的稱頌,引出以下自己奉詔入京之事。“丹霄”即天空,此句意為希望在天空翱翔,喻希冀在政治上大有作為,此即指被征入朝的心情。玄宗的征召使李白極度興奮,以為自己終于“遭逢”到玄宗這個“圣明主”,故而他大膽地向玄宗進獻國家 “興亡”之“言”。然而李白一片赤誠報國的忠心招來的卻是讒言和謗語,所以接著的“白璧”、“青蠅”兩個詩句,通過典故寫自己清白的心地無辜受謗。“青蠅”指讒言毀人的小人,語出 《詩經(jīng)·小雅·青蠅》: “營營青蠅,止于樊。豈第君子,無信讒言”。“營營青蠅止于棘。讒人罔極,交亂四國。” “漢朝王充《論衡·累害》 又以 “青蠅所污,常在素練(白絹)”喻奸邪誣陷忠良。至初唐陳子昂更有 “青蠅一相點,白璧遂成冤” (《宴胡楚真禁所》)的詩句,“素” 轉為“白璧”,且更強調被污之冤。李白化用前人詩句、文句,寫出 “白璧竟何辜?青蠅遂成冤” 的名句,進一步道出 “青蠅”之有意點污與 “白璧”之無辜受害,其憤激之情、痛切之意大大超過前人。冤獄既成,李白只能被逐出京,于是以“一朝”、“十載”兩個詩句記此。“京國”指京城長安,“梁園”本漢代梁孝王所建的游苑,故址在今開封市東南。李白出京后漫游四方,常住梁園,此處又可泛指漫游所歷之地。這是一組對偶句,對仗之中,“一朝”與“十載”是時間上的對比,一強調離京之速,一極言漂泊之長;“京國“與“梁園”是空間上的對比,配以“去”、“客”兩個動詞,突出了詩人以“京國” 為歸宿卻不得不離去的一懷漂泊客子之情。這是詩人極為痛心地道出的兩個詩句,收來了入京及被逐的經(jīng)歷。以下自詩篇的第十五句始,詩人寫出了一連串八個更具象喻意味的詩句。“猛犬”喻把持朝政的權臣,“九關”即九重之門,象征至高無上的朝廷,此句源于 《楚辭·九辯》: “豈不聞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關梁閉而不通” 與 《楚辭·招魂》: “虎豹九關,啄害下人”,隱含了權奸把持朝政盡進讒言之深意。“殺人憤精魂”緊承上句,“殺人”是猛犬施虐的結果,“憤精魂”是說被虐殺的精英魂魄無比激怒,這之中當然也包含了詩人自己的憤忿。這兩句是通過象喻來寫實,以下六句則是通過象喻來表現(xiàn)詩人對朝廷的希望。“皇穹(qiong)”即蒼天,“昏氛”是陰暗的氛圍,喻指昏聵的政治氣氛。“太階”本星座名,又稱三臺星,古代以星座象征人事,稱朝廷的最高官員“三公”為 “三臺”,《晉書·天文志上》記有“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臺”之說,此處之“太階” 即代指最高官爵。“夔”是舜時的樂官;“龍”即龍子,古代賢人,孟子曾舉其語告滕文公;此處“龍”喻指賢臣。“桃李” 喻指賢才。“明月”即明月珠,“芳蓀”是香草名,此處均喻指賢才。詩人期望著上天能洗去被讒害者的冤情,象明亮的太陽掃清昏霾一樣清除朝廷上的黑暗,讓最高官職有賢才在位,有用的人才布滿中原,如同入海尋索明月珠、跨山采擷芳草一樣,朝廷在搜尋著人材。前后八個象喻性的詩句表露著詩人鮮明而強烈的愛與憎,“猛犬”、“昏氛”憎厭之情溢于言表,“白日”、“桃李”、“明月”、“芳蓀”充溢著愛與贊。然而詩人的期望畢竟只是假想,詩人親身的遭遇與此恰恰相悖且情勢又毫無轉機,詩人一顆善良而赤誠的心不忍打破這假想的美好境界,他只好以慚愧無功、虛受皇恩的詩句曲折表現(xiàn)他不得任用的痛苦,用雖不得當功臣但心永向朝廷的詩句表現(xiàn)自己的深衷。“橫草”意為行于草中草被踏伏,因以“橫草功”喻極微小的功勞,語出《漢書·終軍傳》:“軍無橫草之功。”舊時認為皇帝所施的恩澤如同雨露滋潤草木,故“雨露恩”喻皇恩。詩人抱愧于自無“橫草”之功,白白辜負了浩蕩的皇恩,這當然是曲筆抒情。“謝”意為辭別。“云臺”本漢代臺名,據(jù) 《后漢書·馬武傳論》“顯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于南宮云臺”可知,云臺閣乃圖記功臣之所,李白 “跡謝” 于此則是表示自己的蹤跡與云臺無緣,這當然又是一處曲筆。“天馬”本漢武帝所得的西域名馬,因代指皇帝乘坐的馬。“轅”,駕車之木,因代指車。李白 “心隨”“天馬”所駕的車,即心心永向朝廷之意,這卻是詩人的真情。詩人以此自愧自訴的四個詩句結束了詩歌的第一部份,我們透過這四個看似平和的詩句,似乎可以窺見詩人赤誠的卻又是在滴血的心。這四句也正是第二部分核心內容的先導。
詩歌進入第二部分,寫對友人的贊頌及自己的心愿。第二部分開頭并沒有緊緊承接第一部分所表露的心意,而是另辟蹊徑,用四個詩句從祝贊友人蔡舍人落筆。李白先是稱頌蔡雄是輔佐帝王的英才,而今又有誰能與你相提并論? 然后以鳥在高空的振翅翻飛預祝蔡雄不久將被提拔而大有作為。“曾飆(ceng biao),”即高空之大風,“曾”通 “層”。“六翮(he)”即鳥翅,“不日”即不久,“騰騫(xian)”,形容飛騰的樣子。四句祝贊語言上頗有氣魄,含義卻頗顯空泛。對于詩題中的 “贈蔡舍人雄”來說,這是主要的贈言,是對朋友的禮貌性的祝福語;對于詩題中的 “書情”來說,這卻是次要的陪襯,以蔡舍人的仕途升遷反襯自己遭讒離京放浪江湖的生活道路。于是以下十八句,用典故用傳說“書”決心歸隱之“情”。“我縱五湖棹”用春秋時越國范蠡事。范蠡助越王勾踐滅吳后棄官歸隱,乘舟泛于五湖,事見 《國語·越語》。李白用此典寓辭別朝廷歸隱江湖之意。“五湖”即太湖之別名,一說泛指江湖。“棹(zhao)”,劃船之具,代指船。“煙濤恣崩奔”句加重縱舟五湖的句意,任憑五湖之舟在如煙的波濤中盡情奔流。上句的 “縱” 與下句的 “恣” 相呼應相補充,充分顯示浪跡江湖的狂放而又自在。“夢釣子陵湍” 用東漢嚴子陵事。嚴子陵曾與劉秀同游,劉秀即位為光武帝,嚴隱居垂釣不肯出仕,事見 《后漢書·嚴光傳》。李白用此典,夢中垂釣于嚴子陵當年垂釣處,仍寓隱居江湖之意,但較”五湖”句更進一步,表示隱居乃是夢寐以求的歸宿。“英風緬猶存” 句加重夢中垂釣的句意。“緬”即邈遠之意,向往嚴子陵英風久遠長存。“徒希客星隱”仍用嚴子陵的典故。“客星”指臣子,《后漢書·嚴光傳》 載,嚴子陵被光武帝劉秀接入宮中,夜間同寢,“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 客星犯御座甚急。帝笑曰: 朕故人嚴子陵共臥耳。”李白用此“客星”之典卻是表示相反的用意,只希望“客星隱” 去,仍是遠離朝廷“縱棹”、“垂釣”的發(fā)展。“弱植不足援”則是補充“客星”當 “隱”的原因: 君王昏弱不值得輔佐。“弱植”,柔弱的植物,喻指昏聵的君王,語出 《左傳·襄公三十年》“其君弱植”。從詩篇第一段之“遭逢圣明主”到此處的“弱植不足援”,詩人心理上經(jīng)歷了一個痛苦的轉折,“弱植”是對“圣明主”的否定,因而“不足援”的絕決態(tài)度取代了 “進興亡言” 的積極進取。于是詩人決心遠走了,但救蒼生“安黎元”理想的破滅,詩人畢竟是不甘心的,是痛苦的,所以雖行“千里”依舊“回首”,雖行“萬里” 仍在 “長歌”。朝廷已 “不足援”,而仙人騎的 “黃鶴” 又“不復來”,自己不得隨騎鶴的仙人飛升,“清風” 之中滿懷愁情又如之何奈?詩人終于找到了大自然,投身于美好的自然景物之中——“舟浮瀟湘月,山倒洞庭波”,兩句飄逸雋永的風景名句,寫盡了月下泛舟于湘江之上,飽覽青山倒映于洞庭波光之中的瀟灑、自在、曠遠、怡人。詩人終于在大自然中找到了歸宿,于是他終于大徹大悟了,他通過“投汨(mi)”與“臨濠”兩個典故,盡抒自己的徹悟之情。“投汨” 乃屈原遭讒毀被楚懷王貶謫憤而“懷石遂自投汨羅以死”(《史記·屈原賈生列傳》)的事,“古人”即指屈原,一個“笑”字表現(xiàn)出李白已從屈原式的衷心執(zhí)著中超脫了出來。“臨濠”是 《莊子·秋水》 中的一段故事:“莊子與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莊子曰:儵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天和” 意為超然于物外的天然、和諧,一個“得”字表現(xiàn)出李白對莊周式的縱情山水逍遙游樂的肯定與向往。在此大徹大悟之后,詩人向朋友表示: 閑暇時自己將在田畝之中,懶散自在地搔著背放牧雞鵝,別離之后你若要尋訪我,則大多應在“武陵” ——陶淵明筆下的理想境地桃花源——那隱居避世之處。至此,詩人已在情感上完成了起伏動蕩矛盾曲折的歷程,而復歸于平和超然了。
總觀這首“書情”詩,其思想情感的內蘊確乎是相當豐富而深厚的:它勾勒出詩人十幾年來思想情感的運行軌跡,從而透析出詩人的理想、追求、奮爭、彷徨、失望直至解脫。這之中有詩人對朝廷對皇帝的一片忠心,有詩人對國事對黎民的一片赤誠,有對最高統(tǒng)治者的希望與失望,有對奸佞小人的鄙夷與斥責。盡管詩人最后選擇的是浪跡江湖的隱居之途,但這卻是熱情正直的浪漫主義詩人對黑暗腐朽現(xiàn)實所作出的痛楚的抉擇,仍是他對現(xiàn)實抗爭所采取的一種不得已的形式。
“情動于中,而形于言”。作為一首“書情”之詩,當然更是“情動”之“言”。全詩以情感的發(fā)展作為一條內在的主線,但此詩之情卻又決不單純是或喜、或怒、或哀、或樂,或狂放粗獷,或委婉細膩,而是種種感情兼而有之。有對先賢的景仰之情,對時人的祝贊之情,對奸佞的怒斥之情,以及對自己的勉勵之情;還有遭讒的怒憤,難舍的忠心;更有希冀、失望、絕決、解脫……直到詩篇結尾處,那飄逸灑脫的情懷才為這豐縟情感的交響樂章定下了主導的旋律。情感的豐富內涵及服從于這內涵的抒情線索,體現(xiàn)出李白的詩歌的浪漫主義特征。
全詩看似隨著情感的波濤渲泄而下,其實在創(chuàng)作構思上還是十分講究的。全詩分為上下兩部份,第一部份從贊頌謝安引起,順接此情,導出昂揚激憤的基調;第二部份從祝愿友人引起,反接此情,導出婉轉超逸的基調。詩中有敘述,有議論,有寫景,有述懷;直抒與象喻相映,述己與贈言交織;又通過古事及典故,呼喚古人為“書”一己之“情”服務:終于使詩篇所“書” 之“情” 既跌宕起伏、盡致淋漓,又要眇深邃、曲盡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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