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戲曲名著鑒賞辭典·雜劇編·費唐臣·貶黃州(第二折)
北宋神宗時,王安石變祛。翰林學士蘇軾與王安石政見不和,上疏皇帝,反對變法。王安石為排斥異己,指使御使李定,曲引蘇詩,羅織罪名,陷害蘇軾。因此,將他貶為黃州團練副使。蘇軾憤然離京,在大雪中奔赴黃州。一路風緊雪疾,寒徹肌骨,行走艱難,全仗賦閑官員馬正卿途中相助才到達黃州。到任后,蘇軾一家衣食無著,生計日艱,幾次前往楊太守處求助。而太守受王安石之命,故意刁難,蘇軾每每空手而回。多虧馬正卿仗義,多方接濟,才使一家老小得以勉強度日。數年后,皇帝醒悟,招回蘇軾,仍用為翰林。馬正卿亦因接濟蘇軾而封為京兆尹,楊太守“懷奸結黨,不賢戕善”,削職為民。但蘇軾經過此番磨難,已無心為官,甘愿笑傲山水,老死林泉。
(馬正卿引童上開) 下官馬正卿是也,黃州人氏。因王安石柄國,某在朝與他言論不合,致政來家,十分自在。近聞學士蘇子瞻,上書發王安石之奸,反被言官論劾,貶他來黃州安置,有人傳說將次來到。今日下著這等大雪,途路難行。我想忠臣烈士,多遭奸回之手,況蘇學士大名,遠近欽慕。我今領著家童,擔著酒果,迎接蘇學士,勸他飲一杯,稍敵寒威。這早晚敢待來也,只索等候咱。(末引童子上云) 下官蘇軾,居翰苑數年,頗為遭際。奈王安石虐害百姓,蒙蔽朝庭。我上萬言書諫主,反被奸黨論劾,貶我湖南。行了數日,將到黃州。今日下著這等一天風雪,瘦蹇顛仆,小童寒戰,怎生奈何? 想忠臣義士,好難處世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道德五千言,禮樂三十卷,本待經綸就舜日堯天。只因兩角蝸蠻戰,貶得我日近長安遠。
【幺篇】 瑤臺昨夜蛟龍戰,玉林甲飛滿山川。馮夷飲罷瓊林宴,醉把鮫綃剪。
(云) 好大雪也呵。(唱)
【滾繡球】 潑墨云垂四野,鑄銀河插半天,把人間番做了廣寒宮殿,有一千頃玉界瓊田。這其間騷客遷,朝士貶,五云鄉杳然不見。止不過隔蓬萊弱水三千,不能殼風吹章表隨龍去,可做了雪擁藍關馬不前,哽咽無言。
(童云) 老爹,下這等大雪,風又緊,兀的不凍殺我也。老爹連忙走動些。(末唱)
【倘秀才】 早是水杳山長路遠,那更雪凍風寒云卷。(云) 你道我行的慢呵,可知可知。(唱) 我可甚為愛青山懶贈鞭。呵凍手,聳雙肩,我只索向前。
(童云) 老爹,人都說你好才學,卻怎生遭貶? 到不如老爹與上古賢人君子,那幾個相似? (末云) 這小的雖小,倒也省事; 你既問我,你聽我與你說 (唱)
【滾繡球】 我怕不文章似韓退之,史筆如司馬遷,英俊如仲宣子建,豪邁如居易宗元。風騷如杜少陵,疏狂如李謫仙,高潔如謝安李愿,德興如閔子顏淵。為不學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尋梅孟浩然,困煞英賢。
(童云) 風寒雪大,我身上衣裳單薄,凍殺我也。老爹,你就不冷么? (末唱)
【叨叨令】 寒森森朔風失留疏剌串,舞飄飄瑞雪踢良禿欒旋,騎著匹慢騰騰瘦蹇必丟不答踐,凍的個立欽欽子滴羞篤速戰。兀的不凍殺人也么哥,兀的不凍殺人也么哥,空教我瘦嵓老夫迷留沒亂倦。
(童哭云) 這等寒冷,看看走不動,幾時到得黃州也。(末云)童子休煩惱咱,慢慢捱將去。(唱)
【倘秀才】 脫離了長安市廛,須捱到黃州地面。更狠似夕貶潮陽路八千,往常師往圣,友前賢,到如今怎展?
(童云) 老爹在翰林時,聲名滿天下,怎生一旦遠貶南荒,好苦也。(末唱)
【滾繡球】 我也曾寫珠璣一萬聯,判鶯花三百篇,掃千軍筆端鏖戰。但行處天子三宣,結平生詩酒緣,掌中天風月權。不是將帝王埋怨,為什么把蘇軾似賈誼南遷? 如今一牧童子隨驢后,可甚兩行朱衣到馬前,四野蕭然。
(馬正卿云) 蘇大人,老夫等了多時也。(末相見科) (馬云) 老夫馬正卿,聞知學士遠來,在此久等。如此大雪,寒氣逼人,請飲一杯,以敵嚴威。(末云) 念蘇軾不才,朝庭斥逐,敢勞遠迓,多感厚意者。(唱)
【呆骨朵】 見黃童白叟把香醪勸,怕不透徹了酒興詩顛。(馬云) 老夫久聞大才,敢求佳作見教。(末云) 大人飲酒則飲酒。再休言詩。(馬云) 詩酒乃吾生分內事,大人此行,與詩酒何干。(末唱) 我須不是為酒忘家。見如今因詩受貶。酒債是尋常事,詩病是平生愿,我為甚遠流身萬里,因此上怕吟百篇。
(馬云) 蘇大人高才重望,正宜居朝佐主,以治太平,豈宜放逐。(末唱)
【五煞】 我情愿閑居村落攻經典,誰想悶向秦樓列管弦。枕碧水千尋,對青山一帶,趁白云萬頃,蓋茅屋三間,草舍蓬窗。苜蓿盤中,老瓦盒邊,樂于貧賤,燈火對床眠。
(馬云) 大人此行,天下共知虧枉,青天可鑒,不久還朝重用也。(末唱)
【四煞】從教頭上青天鑒,不愿腰間金印懸。受他冷冷清清,多多少少; 避是是非非,萬萬千千。或向林皋聲里,舴艋舟中,霍索溪邊,一壺村酒,白眼望青天。
(馬云) 往常時紫羅襕白象簡,那等尊貴; 今日葛巾野服,似覺快樂也呵。(末唱)
【三煞】紫袍金帶無心戀,雨笠煙蓑有意穿。或向新婦磯頭,鷗鷺鄉中,兒女浦口,鸚鵡洲邊,漲一桿春水,帶一抹寒煙,棹一只漁舡。黑甜一枕睡,燈火對愁眠。
(馬云) 學士大人攜家遠謫,朝中舊僚友,也要常常寄音回去。(末唱)
【二煞】佳音不托云間犬,老計惟憑陽羨田。對桔綠橙黃,山高月小; 聽南枝驚鵲,衰柳鳴蟬。不愁遠害,不陷危機,不納高軒。那里人離鄉賤,甚日是歸年。
(馬云) 大人今遠處炎方,朝庭公道何在? 后世史官,必有紀錄。(末唱)
【煞尾】從教臣子一身貶,留得高名萬古傳。但使歌低酒淺,臥雨眠煙,席地幕天,一任長安路兒遠。(下)
致政: 歸還政事,指罷官。論劾: 揭發罪狀,以求論罪。奸回:奸惡邪僻。《左傳·襄公二十三年》“奸回不軌”。翰苑: 文翰薈萃之處,此處指翰林院。日近長安遠: 用晉明帝幼年論日與長安遠近故事,實指帝京遙遠。瑤臺: 古人傳說中神仙所居之處。馮夷: 傳說中水神名。五云鄉: 五云,五色瑞云,此處指宋神宗居住的地方。王建詩:“承恩新拜上將軍,當直巡更近五云。” 弱水: 水名。舊題漢東方朔 《十洲記》:“風鱗洲在西海之中央……洲四面有弱水繞之,鴻毛不浮,不可越也。” 乘桴浮海: 桴,竹木小筏。《論語·公冶長》:“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從我者,其由與?”后以乘桴浮海表示避世。鴟夷子: 春秋時越國人范蠡,輔佐越王勾踐滅吳,知勾踐為人不可以共樂,因浮海出齊,變姓名,自稱鴟夷子皮。嵓: 高峻,引申為瘦削貌。中天風月: 自然環境中的美好景色,中天,天空之中; 風月,清風明月。云間: 舊時江蘇松江府別稱。因晉文學家陸云 (字士龍) 對客自稱“云間陸士龍”得名。陽羨: 今宜興,其地自古以產茶著名。炎方: 南方炎熱之地。
《貶黃州》選第三折。這一折寫蘇軾被貶離京,大風雪中赴黃州途中情景,人物關系簡單,借外部矛盾組成沖突顯然是很困難的,因此,作者主要以抒情獨唱的形式著力于人物內心沖突的刻畫。
蘇軾以曠世之才稟,兼濟天下之宏愿,上疏反對王安石變法,遭到陷害,被貶黃州。俯仰之間,由“萬里云煙揮翰墨,一天星斗煥文章”,“豪氣三千丈”、深受皇帝寵幸的翰苑奇才,一變而為“湖海三年,家鄉萬里,志氣如神,形容如鬼”,“胸中有物,肚里無食”的淪落者。這種社會地位天上地下的巨大落差,這種希望之后的巨大失望,必然造成人物心理的強烈反差和激烈沖突,作者及時地抓住人物這個時候的心理進行了細膩、準確、層次分明的刻畫。
此時,蘇軾在黃州途中,僅隨貼身書童一人,又是天寒地凍,風雪茫茫,這樣,途中景物既容易引發人物感情,又避免了因家人在場內心情感不得盡興傾泄的不足,所以很有利于開掘。好的角度只是成功的開始,要寫得準確動人,那就要緊緊把握住人物此時此地的情感變化軌跡,合情合理地寫出這種落差,寫出人物心理的變化,此折在這一點上是很成功的,它把人物內心沖突寫得張弛有致,錯落起伏,層次分明,真實可信。
全折十四支曲表現出人物內心變化的全過程。第一支 【端正好】是兩折之間的過渡。如單從第二折看,也只是一個入題性的序曲。盡管如此,卻不可忽視,因為它為全折的情緒定了基調,使人物以后的內心沖突在此基點上展開。“本待經綸就舜日堯天,只因兩角蝸蠻戰,貶得我日近長安遠。”透露出人物失意之后的人生感概和沮喪。第二支【幺篇】 正式入題,寫途中大雪,“瑤臺昨夜蛟龍戰,玉鱗甲飛滿山川”。這里的雪景寫得富于氣勢,富于詩情,但比較客觀,與第一支曲子形成情緒上的張弛。前曲寫內心之傷感,此曲寫外景之壯觀,前曲是情感之張,此曲則是張后之弛,又是后曲觸景生情的鋪墊。第三支 【滾繡球】,烏云如墨,鵝毛紛飛,寒風刺骨。與前曲相比,多了幾分沉重和險惡。在對險惡景色的描繪之后,很自然的由自然景象的險惡聯想到現實社會環境的險惡,又由現實世界的黑暗的嚴酷聯想到同自己一樣因上書遭貶的古人韓愈,同是一片忠心,又同是盡忠遭貶; 借同情韓愈,憐惜自己。這一切應該怎樣解釋?惆帳、感傷、慨嘆,如退潮之水襲上心頭,頓生悲涼,“哽咽無言”。情緒的變化又為之一張。第四支 【倘秀才】 是無可奈何的自我寬解,情緒又為之一弛。接著第五、六支曲子,書童的問話,勾起人物的不平和憤懣,他重新審視了自己,審視的結果,使他不得不痛心地承認自己的錯只是在于心太熱,假如自己像范蠡一樣乘桴出海,又怎么會有如此遭際。這使得人物對皇帝的忠奸不辨,賢愚不分,昏庸無能有了初步的認識。因此,這時的情緒比起前邊就更強烈了,它告訴我們一個信息:人物內心沖突要發生本質性轉變。人物遭貶的屈抑情緒,在一張一弛的描寫中,不斷推進強化,終于至第七支 【倘秀才】,才把這種感情推向高潮,形成一個大的突轉。后面的曲子,把人物和皇帝決裂,內心發生根本性轉變正式揭示出來。愈是深入想,愈是感到自己的無辜和皇帝的昏庸。這種感情積累到一定程度便要發生質變,“不是將帝王埋怨,為甚把蘇軾似賈誼南遷?”實則為報怨,敢于喊出這句話,說明這種轉變的契機已經到來。但是作者在此并沒有讓這種感情、心理變化馬上坦露,而是設置馬正卿送酒這一細節引發出來。此后六支曲便一瀉無余將蘇軾與昏庸帝王、黑暗現實的決裂盡情傾訴:“我情愿閑居村落攻經典,誰想悶向秦樓列管弦”、“縱教頭上青天鑒,不愿腰間金印懸”、“紫袍金帶無心戀,雨笠煙蓑有意穿”。這一組曲子抒人物感情吻合于風雪大作的環境,詩情濃郁,有力地托出了人物對黑暗社會現實的厭棄及對退隱生活的向往之情。
這折對人物心理的刻畫,在結構上形成明顯的張弛節奏,這種節奏緊緊抓住觀眾,使觀眾也形成與之相諧和的情感起伏,增強了戲劇的藝術魅力。但這種節奏的形成又不是脫離人物和環境的技巧玩弄,而是具體環境及這個環境中人物性格的有力再現,是人物性格的必然。蘇軾受過系統而嚴格的封建文化教育,并且最高統治者對他也曾非常寵幸:“極蒙主上眷顧,每召對便殿或至深夜,嘗撤御前金蓮炬相送,恩渥無比”、“但行處天子三宣”。這些使他對皇帝雖怨無怒,抱有一定幻想。因此,像他這樣的封建知識分子要和這樣的統治者決裂出世,笑傲山水,老死林下,確實需要經過一番斗爭,作者是意識到這一點,才在他這種思想感情的轉變上大做文章,使他在經過不斷反復后完成。從外在結構看這一張一弛似乎是作者的有意設置,但從內在本質看,卻又是符合人物內心活動的發展軌跡。作者作到的,只是準確的體驗感受和表現而已。唯其如此,這段心理刻畫才波瀾橫生,才顯得真實有力,充滿抒情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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