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戲曲名著鑒賞辭典·傳奇編·施惠·拜月亭記(第二十二出招商諧偶)
金朝末期,蒙古軍入侵,金主聽信主和派大臣聶賈列的讒言,殺害主戰派大臣陀滿海牙。海牙之子興福在逃亡中和書生蔣世隆結為兄弟。中都 (今北京) 失陷后,金主遷都汴梁,世隆與妹妹瑞蓮失散。尚書王鎮的妻子和女兒瑞蘭,也因避兵亂,逃難之中相失。瑞蘭遇見世隆,在患難中結為夫妻。瑞蓮與王夫人相遇,被認作義女。后王鎮出使歸來,在旅舍中遇見瑞蘭。他不肯嫁女兒于窮秀才,于是撇下世隆,帶走瑞蘭。后兩國議和,王鎮一家團聚,瑞蘭思念世隆,于后園拜月亭禱告,傾訴怨懷,以求再得相會時,此事為瑞蓮所竊聽,始知彼此原為姑嫂之親。最后,朝廷開科取士,世隆、興福分別考取文武狀元,王鎮奉旨為二女招親,夫婦兄妹以大團圓結局。
(末上)
【臨江仙】調和曲蘗多加料,釀成上等香醪。籬邊風旆似相招。三杯傾竹葉,兩臉暈紅桃。不飲旁人應笑,百錢斗酒非高。莫言村店客難邀,神仙留玉珮,卿相解金貂。
且喜兵火已平,民安盜息。不免叫貸賣出來,分付他仍舊開張鋪面,迎接客商,多少是好。貨賣那里? (丑上) 忙把店門開,安排待客來。不將辛苦藝,難近世間財。家長老官兒有何分付?(末) 貨賣,如今且喜兵火已平,民安盜息,你可與我開張鋪面,迎接客商。你在外面發賣,我在里面會鈔記帳。(丑) 說得是。我在外面發賣,你在里面會鈔記帳。我一賣還他一賣,兩賣還他成雙。(末) 說得是。奉饒加一二,自有客人來。(下)(丑) 好招商店,前臨官道,后靠野溪。幾株楊柳綠蔭濃,一架薔薇清影亂。古壁上繪劉伶裸臥,小窗前畫李白醉眠。知味停舟,果是開埕香十里; 聞香駐馬,真個隔壁醉三家。但有南北二京、福建、江西、湖廣、襄陽、山東、山西、云南、貴州、廣東、廣西客商,都來買好酒吃。自古道:“牙關不開,利市不來”。不免把酒來嘗一嘗。好酒! 一生吃不慣悶酒,得個朋友來同酌一杯才好。(生旦上,生唱)
【駐馬聽】 一路里奔馳,多少艱辛,來到這里,且喜路途肅靜,漸次平安,稍爾寧息。(旦唱) 恨悠悠千里旅情悲,苦懨懨一片鄉心碎。感嘆咨嗟,傷情滿眼關山淚。(丑唱)
【前腔】草舍茅檐,門面不妝酒味美。真個杯浮綠蟻,酢滴珍珠,甕潑新醅。 (生唱) 酒旗斜掛小窗西, 布簾兒招颭在疏籬際。 和你共飲三杯,今朝有酒今朝醉。
(生) 娘子,此間是廣陽鎮招商店,且沽一壺,少解旅況,再行如何? (旦) 但憑秀才。(生叫) 酒保。(丑) 官兒買酒吃的?(生) 是買酒吃的。(丑) 請坐! (生) 還有渾家有外面。(丑)渾家請! (生) 咄! 你這酒保好野。(丑) 我小人不野。(生) 夫妻才稱得渾家,你怎么也叫渾家? (丑) 官兒,我聞古人云:“人之父母,就是我之父母。”官兒的渾家,也就是我的渾家。一般大家渾一渾。(生) 胡說,稱娘子才是。(丑) 便是,娘子請,如何? (叫科) 兩杯茶來。(生) 酒保,你家有甚么好酒? (丑) 有好酒。(生) 有甚么好下飯。(丑) 有好下飯。(生) 只把好的拿來,吃了算帳。(丑叫科) 那官兒腳上帶黃泥,必定遠來的。多著拋尸露,少著父娘皮,一賣當兩賣,不要少他的。(生) 酒保,你說“多著拋尸露,少著父娘皮”。“父娘皮”是甚么? (丑) 父娘皮是骨。(生) 拋尸露是骨。(丑) 拋尸露是肉。(生) 父娘皮是肉,你怎么哄我? (丑叫科) 這官兒是老江湖,不要哄他。拋尸露少放些,畫眉青多放些。(生) 酒保,畫眉清是什么?(丑) 畫眉青是肉。(生) 畫眉青是菜。(丑叫科) 不要哄他了。一賣肉,一賣雞,一賣燒鵝,一賣匾食,快著呵! (生) 看酒過來! (丑) 好酒在此。 (生) 這是新篘, 可有窨下?(丑)我這里來往人多, 沒有窨下, 只是新篘。 (生) 也罷。 酒保與我斟一斟。(丑) 不要說一針。八針也會。(生) 休閑說。娘子請酒!(唱)
【駐云飛】村釀新篘, 要解愁腸須是酒。 壺內馨香透, 盞內清光溜。(旦作羞不飲科) (生)嗏! 何必恁多羞? (旦) 非是奴家害羞,天性不會飲。(生) 但略沾口,勉意休推,莫把眉兒皺。一醉能消心上愁。
娘子不曾飲得一杯,為何臉就紅了? (旦唱)
【前腔】 盞落歸臺,卻早兩朵桃花上臉來。酒保將酒過來,待我也回那秀才一杯。(丑背云) 蹺蹊,待我問他。官兒,方才娘子說:“酒保看酒過來,待我也回那秀才一杯。”“那”者是怎么說! (生) 這是我那里鄉音,“那”者是好也。(丑背云) 待我打腔兒哄他。(叫科) 伙計看那酒來,那下飯來。(生) 酒保,甚么“那酒”“那下飯”? (丑) 官兒就不記得了,我這里也是“‘那’者,好也”。(生) 休取笑。(旦把酒科)多感君相帶。(生) 多謝心相愛。(旦) 嗏! 擎樽奉多才。(生) 小生也不會飲。(旦) 你量如滄海。(生) 酒保減一減我吃。(丑) 什么說話,吃一個滿面杯。(旦) 滿飲一杯,暫把愁懷解,樂以忘憂須放懷。
(生) 酒保,我與娘子一路來,因有幾句言語,不肯吃酒。你若勸得娘子吃一杯酒,我就與你一錢銀子。(丑) 官兒,我勸娘子吃一杯酒,就是一錢銀子,若吃十杯? (生) 就是一兩。(丑)若吃了一百杯,就是十兩。待我去奉。娘子請酒。(作掩須科,唱)
【前腔】 瀲滟流霞。(生) 酒保,你怎么把臉兒遮了? (丑) 小人臉兒不那個,恐娘子見了不肯吃酒。不比尋常賣酒家。娘子請一杯。(旦) 我不會吃。(丑) 小人跪了。(旦) 請起,我吃。(丑) 娘子出路人,不要吃單杯,吃一個雙杯。(把酒科) 村店多瀟灑,坐起極幽雅。(旦) 我再吃不得了。(丑) 沒奈何,小人又跪下。(旦) 也罷,起來, 我再吃一杯。 (丑) 嗏! 何必論杯斝, 試嘗酬價?愛飲神仙,玉珮曾留下,今后逢人吃甚茶!(旦唱)
【前腔】 悶可消除,只怕醉倒黃公舊酒壚。秀才,天色晚了,去罷。(生) 天晚催人去。(丑) 好熱酒在此。(生) 好酒留人住。嗏! 香醪豈尋俗,味若醍醐。曾向江心,點滴在波深處,慢櫓搖船捉醉魚。
(旦) 秀才,我猜著你了。(生) 你猜著我甚么? (旦) 你哄我吃醉了,要捉那醉魚,只怕你滿船空載月明歸。(生) 娘子,這是唐明皇與楊貴妃在采石江邊飲宴的故事。(丑) 著了,正是那唐明皇與楊貴妃在采石江邊飲宴的故事。我小人親眼見的,也是我斟酒勸他。(生) 酒保,你多少年紀? (丑) 我四十歲了。(生)唐明皇開元到今,有四百余年,你怎么說親眼見? (丑) 自不曾說謊,略謊得一謊,就露出馬腳來。(旦) 秀才,天色晚了,去罷。(生) 酒保,天色晚了,會鈔罷。(丑叫科) 官兒,娘子不吃酒了,會鈔。(生) 酒保,這里到宿客館中還有多少路?(丑) 還有三十里,你問他怎么? (生) 我要去借宿。(丑) 這等去不到了。官兒,我這里廣陽鎮招商店,前面吃酒,后面宿客。這里不歇往那里歇? (生) 娘子,方才酒保說,到旅館中還有三十里路,去不到了、就在此安歇了罷。(旦) 但憑秀才。(生)酒保,一發明日會鈔罷。與我打掃一間房,鋪下一張床。(丑叫科) 那官兒不去了,一發明日會鈔。打掃一間房。鋪下一張床,一個聯二枕頭,一個大馬子。(旦) 酒保,那秀才與你說什么?(丑) 那官兒叫我打掃一間房,鋪下一張床。(旦) 不要依他,只依我。與我打掃兩個房間,鋪下兩張床。(丑叫科) 不依前頭了。打掃兩間房,鋪下兩張床,兩個短枕頭,一個馬子,一個尿鱉。(生) 酒保,娘子叫你怎么? (丑) 叫我打掃兩間房,鋪下兩張床。(生) 酒錢飯錢都是我還,你怎么不聽我說? 還只是打掃一間房,鋪下一張床。(丑) 是。酒錢飯錢都是官兒還,只依官兒。(叫科) 不依后頭了,照舊依前。打掃一間房。鋪下一張床,一個聯二枕頭,一個大馬子。(旦) 酒保,那秀才又與你說甚么? (丑) 那官兒還叫我打掃一間房,鋪下一張床。(旦) 你這酒保只依我就罷了,有這許多更變! (丑) 你兩個只管咭力骨碌,骨碌咭力。(末上,打丑科) 狗東西,成甚么規矩,一張又是兩張,兩張又是一張,叫我老人家,端到東,端到西,費許多氣力。走出去! 不用你了。(丑) 咦! 老官兒,我在此也是好的。畚灰刮鑊,擔柴挑水,門前招接,店中買賣。不用我,我往江西人餛飩店中去。(末指丑欲下,丑) 老不死。(末轉身上)你罵我老不死? (丑) 我說你牛一般健,老了不死的。(末下,丑) 你兩個果來得蹺蹊,怪不得那老兒,如今也不依官兒,也不依娘子,依了我罷。(生) 怎么依你? (丑) 依我便打掃一間房,依著官兒; 鋪下兩張床…… (生) 一張? (丑) 也依娘子一半,床卻丁字鋪了。(生) 怎么丁字鋪? (丑) 官兒的床鋪在這里,娘子的床鋪在這里,上了床吹滅了燈,一個筋斗就過了。(生) 休取笑,張燈來。(丑叫科) 看燈來,看洗腳水來。(下。生) 娘子,請睡了罷。(旦) 你自請睡。(生) 請睡了罷。(旦)秀才,你自睡,我自睡,只管問我怎么? (生唱)
【絳都春】 擔煩受惱,豈容易,共伊得到今朝?有分憂愁,無緣恩愛,何時了? (旦) 他那長吁短嘆,我心自曉。(生) 娘子,你曉得我甚么? (旦) 有甚的真情深奧? (生) 正要娘子曉得。(旦) 禮法所制,人非土木,待說也難道。
(生) 尋蹤訪跡遇林中,(旦) 受苦扶危出禍叢。(生) 我和你有緣千里能相會,(旦) 我只是無緣對面不相逢。(生) 娘子,你怎么把言語都說遠了,你敢是忘了? (旦) 奴家不曾忘了甚么。(生) 既不曾忘,可記得林榔中的言語來? (旦) 林榔中曾與秀才說兄妹同行。(生) 這也有來。我說面貌不同,語言各別,娘子又怎么說? (旦) 奴家再不曾說甚么。(生) 正是貴人多忘事。娘子再想。(旦) 奴家想起來了,說怕有人盤問,權說做夫妻。(生) 卻又來,別的便好權,做夫妻可是權得的? 我也不問娘子別的,可曉得仁、義、禮、智、信? 不要說仁、義、禮、智,只說個“信”字。(旦)“信”字怎么說? (生) 天若爽信,云霧不生; 地若爽信,草木不長。為人可失得信么? (旦) 奴家也不曾失信與秀才。(生) 既不失信,如何不依林榔中的言語?(旦) 秀才,你送我回去,多多將些金銀謝你吧! (生) 豈不聞“書中自有黃金屋”,要你那金銀何用? (旦) 也罷,你送我回去,我與爹爹說與你個官作做罷。(生) 呀! 官是朝廷的,是你家的? 我一路來,倒不曾問得娘子,不知娘子是何等人家?(旦) 秀才,你不問起也罷,若問我家中事情,不要說與你同行同坐,就是立站的去處,也沒有你的。(生) 韓景陽大來頭,你卻是何等人家? 愿聞。(旦) 奴家祖公是王和,父親見任兵部王鎮尚書,母親是王太國夫人,奴家是守節操的千金小姐。(生)既是千金小姐,怎么隨著個窮秀才走? (旦) 不知你妹子隨著那個哩。(生) 你自身顧不得,那管得別人? 且住。不要與他硬,若硬,兩下里就硬開了,還要放軟些。娘子原是宦家之女,我蔣世隆低眼覷畫堂,尚然消受不起,倒與娘子同行同坐,望娘子高抬貴手,饒恕蔣世隆之罪。(跪科,旦亦跪科) 大恩人請起。(生) 咳,你既知我是大恩人,(唱)
【降黃龍】 說甚么宦室門楣,寒士尋常,望若云霄?時移事遷,為地覆天翻,君去民逃。多嬌,此時相遇,料應我和你姻緣非小。做夫妻相呼廝喚,怎生忘了? (旦唱)
【前腔】 秀才,何勞、獎譽過高。昔日榮華,眼前窮暴。身無所倚,幸然遇君家,危途相保。(拜科) 英豪,念孤恤寡,再生之恩難報。久以后銜環結草,敢忘分毫。(生唱)
【前腔】 聽告。你身到行朝,與父母團圓,再同歡笑。那時節呵,你在深沉院宇,要見你除非是夢魂來到。(旦) 我稟過父親,那時與你成親也未遲。(生)那時節你還要我?攀高、選擇佳婿,卑人呵,命蹇時乖,實是難招。我與娘子一路同行到此,便是三歲孩童,也說一對好夫妻。這虛名人前自說,聽著偏好。(旦唱)
【前腔】 休焦,所許前詞,侍枕之私,敢惜微眇。(生) 即如此,卻又推三阻四怎么? (旦唱) 怕仁人累德,娶而不告,朋友相嘲。
(生) 娘子,你曉得“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么? (旦)“瓜田不納履”怎么說? (生) 假如人家一園瓜正熟,有人打從瓜園中經過,曲腰納其履,隔遠人望見,只說偷其瓜。(旦)“李下不整冠”怎么說? (生) 假如人家一園李子正熟,有人打從他李樹下過,欲待伸手整其冠,人見只說盜其李。從教整冠李下,此嫌疑實亦難逃。(旦) 秀才,你送我到行朝,與爹爹說知,教個媒人說合成親,卻不全了奴家節操? (生怒擊桌科) 你前日在虎頭寨上,若沒有蔣世隆呵,亂軍中遭驅被虜,怎全節操? (凈內叫) 老兒起來,盤兒碗兒都打碎了。(末,凈上,唱)
【太平令】 曲徑非遙,深夜柴門帶月敲。郵亭一宿姻緣好,又何故語叨叨?
(生、旦見科) (生唱)
【前腔】 旅邸蕭條,回首鄉關路轉遙。寒燈照影傷懷抱,因此上話通宵。
(末) 官人,娘子,我兩口在隔壁聽得許久,頗知一二,你也不要瞞我了。(生) 既如此,瞞不得公公,婆婆了。(末) 秀才官人,他是宦族名流,深閨處子,自非桑間之約,濮上之期,焉肯鉆穴相窺,逾墻相從。秀才官人,你是讀書之人,豈不聞柳下惠之事? (生) 惶恐,惶恐。 (末) 秀才官人莫怪, 請到前樓去坐一坐,老夫別有話說。(生) 是如此。(下。末) 小姐在上,老夫有一言相告:“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權也”。權者反經合理之謂。且如小姐處于深閨,衣不見里,言不及外,事之常也。今日奔馳道途,風餐水宿,事之變也。況急遽茍且之時,傾覆流離之際,失母從人二百余里。雖小姐冰清玉潔,惟天可表。清白誰人肯信,是非誰人與辯? 正所謂“昆岡失火,玉石俱焚。”今小姐堅執不從,那秀才被我道了幾句言語,兩下出門,各不相顧,若遇不良之人,無賴之輩,強逼為婚,非惟玷污了身子,抑且所配非人。不若反經行權,成就了好事吧。(旦) 望公公、婆婆收留奴家在此。倘或父母有相見之日,那時重重相謝,決不虛言。(末) 呀,收留人家迷失子女,律有明條; 況小店中來往人多,不當穩便。既然不從,小姐,請出去罷。(旦悲科,凈) 老兒,他只因無父母之命,又無媒妁之言,我兩人年紀高大,權做主婚之人,安排一樽薄酒,權為合巹之杯。所謂禮由義起,不為茍從。我老兩口主張不差,小姐依順了罷。(旦) 我如今沒奈何了,但憑公公、婆婆主張。(凈) 老兒,小姐也是看上這秀才的,但也要拿些班兒。(末) 你去看酒來,待我請那秀才官人來。秀才官人,有請。(生上。末) 被老夫勸從了。(生揖科) 多謝公公。(凈上) 老兒,酒在此了。(末把酒科) (末、凈唱)
【撲燈蛾】 才郎殊美好,佳人正年少。相逢邂逅間,姻緣會合非小也。天然湊巧,把招商店權做個藍橋。翠帷中風清月皎,算歡娛,千金難買是今霄。(旦唱)
【前腔】禮儀謹化源,《關睢》始風教。一時見君子,匆匆遽成人道也。(生) 我是山雞野鳥,配青鸞無福難消。仗冰人一言己定,此生此德,何以報瓊瑤?
(末、凈) 官人,娘子,請穩便吧。夜深了,明日再取一樽酒,與你暖房。 姻緣本無意, 天遣偶相逢; 賸把銀缸照, 猶疑是夢中。(末、凈下) (旦唱)
【袞遍】不肯負情薄,不肯負情薄,隨順教人笑。空使我意沉吟,眉留目亂,羞難道。(生)看他喜時模樣,愁時容貌,燈兒下,越看著越波俏。(旦唱)
【前腔】才郎意堅牢,才郎意堅牢,賤妾難推調。只恐容易間,把恩情心事都忘了。(生) 蔣世隆若有此心,與你星前月下去罰下誓來。(旦) 你自去罰。(生) 蔣世隆若忘了小姐厚恩,永遠前程不吉。海誓山盟,神天須表。辨至誠,圖久遠同諧老。(旦唱)
【尾聲】 恩情豈比閑花草? (生) 往常恨更長寂寥,今夜只愁天易曉。
(生)野外芳葩并蒂開,(旦) 村邊連理共枝栽。
(合) 百年夫婦途中合,一段姻緣天上來。
(并下)
竹葉: 酒名。卿相解金貂: 這里用阮孚的故事。晉朝阮孚,性好飲酒,任職時曾以貂袍換酒吃,受到彈劾。劉伶: 晉代竹林七賢之一。性嗜酒,外出時,車里帶著酒甕,邊走邊飲,還叫仆人荷鋤跟隨,說:“死便埋我”。埕(cheng成): 酒甕。綠蟻: 酒上浮著的泡沫。新醅: 指新酒。窨下: 指藏在地窖里的老酒。窨,地窖。黃公舊酒壚: 黃公酒壚,語出 《世說新語》。據說王戎、嵇康、阮籍等人常在黃公酒壚旁邊縱飲。“唐明皇”句: 傳說唐玄宗與楊貴妃在采石江頭游玩宴飲,楊貴妃醉了,嘔吐起來。江里的魚吃了楊貴妃吐出的酒食,也都醉了。尿鱉: 尿壺。銜環結草: 報恩的意思。環,傳說漢代楊寶,曾救了一只受傷的黃雀。后來夢見黃雀化為黃衣少年,拿著白玉環送給他。結草,春秋時晉人魏顆,沒有聽從其父以愛妾殉葬的遺囑,后來,魏顆和秦國打仗,有一老人,把茅草打成結,幫助魏顆絆倒了敵人的戰馬,因而得勝。晚上,魏顆夢見老人,才知道這是妾父向他報恩。行朝: 即行都,是皇帝在外地臨時聽政的地方。微眇: 低微、輕微。“桑間之約”二句: 指男女自由結合。桑間、濮上,都在衛地 (今河南省滑縣附近)。據說春秋時衛國有些青年男女在這里尋歡作樂。柳下惠: 春秋時魯國人。傳說在風雪之夜,有失路女子到他處借宿,他怕女子凍僵。友善地把她抱在懷里坐到天亮。因此說柳下惠“坐懷不亂”。嫂溺援之以手,權也: 語出 《孟子·離婁》。意思是說,按禮教規定,叔嫂不能有所接觸。但如碰到非常情況,例如嫂子掉在河里,小叔就應前往援救,對禮教采取變通的態度。權,變通。“昆岡失火”二句: 《尚書·胤征》:“火炎昆岡,玉石俱焚。”昆岡,即昆侖山,傳說這里產玉。合巹 (jin 緊): 成婚。過去風俗,夫妻成親時,把一個匏分為兩半,夫婦各執一半盛酒飲之,稱為合巹。藍橋: 藍橋驛,在陜西省藍田縣附近。傳說唐代秀才裴航,在這里遇見了仙女云英,成為夫婦。報瓊瑤: 酬報的意思。《詩經·衛風》“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 眉留目亂: 即迷留沒亂,迷離悶亂。形容心煩意亂。
《拜月亭記》,又名《幽閨記》,是根據關漢卿《閨怨佳人拜月亭》雜劇改編的。全劇四十出,通過王瑞蘭與蔣世隆的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歌頌了他們對愛情堅貞不渝,揭露和鞭撻了王鎮倚權挾勢、嫌貧愛富的丑惡行為,表達了廣大人民反抗封建門第的思想。同時,揭示出民族壓迫和統治階級內部的腐敗,連年戰亂帶給老百姓的禍害,描寫了人民流離顛沛,輾轉溝壑的悲慘情景。并將人物的命運和性格的發展,同廣闊的戰亂背景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從而突破了才子佳人戲的窠臼。
在古代戲曲中,才子佳人的婚姻故事一般不出“小姐私會后花園,落難公子中狀元,歡歡喜喜大團圓”的三個階段的大框架,然此劇卻有很大的不同,作者把故事的背景放在戰爭的環境中,讓戰爭把本是生活在兩個社會的門第懸殊的青年男女組合成一對夫妻。因兵荒馬亂的歲月造就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的空間,所以,他們的性格發展不再沿著平常的軌跡,尤其是蔣世隆,表現出了乍走出禮教社會的灑脫,任愛的要求與欲望在那純樸純真的環境中無拘無束地滋長著,并迅速變成火辣辣的愛的表白。《招商諧偶》一出就是寫的世隆向瑞蘭求婚并成婚一事。
雖然,世隆與瑞蘭來到招商店之前,已以夫妻的名義一路逃難,但在求婚時,卻發生了一場不小的波折,雙方在沖突中表現了各自的個性。
世隆因愛得熱烈,顯得急不可耐,語言和行為都表現出溺于愛河中的男子不夠冷靜與急于求成的特點。他在沒有征求瑞蘭意見的情況下,竟要瑞蘭和他同床共枕。他甚至耍了心眼,企圖灌醉瑞蘭,使生米煮成熟飯。當瑞蘭不同意他的要求時,他居然以要她報恩的方式來逼她就范。如果光看這一出,人們會覺得蔣世隆是一個乘人之危的好色之徒,是個惡棍,他的行為粗鄙至極,與愛情根本掛不上鉤。且慢,我們應從全戲的內容上來考察蔣世隆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在第七出 《文武同盟》中,昏君要斬殺忠臣之后陀滿興福,圖形畫影,遍掛文榜,并宣布,揭發者有賞,護佑窩藏者,罪與同誅。然而當蔣世隆發現陀滿興福隱藏在自家花園內時,不但沒有拿他送官請賞,而是對他一家被殺的遭遇深表同情,竟冒著生命的危險送他衣服,助他銀兩,并和他結為兄弟。由此可見,世隆并非是一利欲熏心、乘人之危的人。再從他攜帶瑞蘭一起逃難的事也可看出他心地的善良。在那“風傳軍喊急、雨送哭聲頻”的逃難途中,唯一的親妹妹瑞蓮還未找到,而自己又是一個孱弱的書生,獨自一人逃難,尚不敢說能性命自保,攜帶上這么一個深閨弱質的女子,“冒雨蕩風,帶水拖泥,步難移,全沒些氣和力”,該增加多少負擔。若沒有瑞蘭的拖累,以他年輕人的腿腳輕便,或許能找到走散了的妹妹,免遭兄妹分離之苦。再說,象瑞蘭這樣款款步行的速度,很有被敵人追上的危險。對于這些,世隆并不是不介意。那么,他為何還要攜帶她呢? 這就完全歸結于他有著對危難之人的一片惻隱之心。既然世隆有著如此熱情助人的高尚品德,那么,他在招商店中魯莽的行為,就決不能看作是色鬼對于柔弱女子不講道義的欺凌,而應看作是他對于瑞蘭熱烈的愛。或許有人會說,他對瑞蘭沒有愛情,有的只是性愛。因為他除了看到瑞蘭“千嬌百媚”以外,再沒有看到其它精神方面的東西。這是把愛情與性截然分開的不切實際的觀點。事實上,愛情是以性的吸引為基礎的,性的吸引在愛情中具有根本的意義。就世隆來說,他起先確實是為瑞蘭的美所傾倒,然而,他內心的搖蕩沒有僅停留在肉欲這一點上,很快就升華為真摯而熱烈的精神上的愛。能夠強有力的證明這一點的是他對瑞蘭的感情經久不衰,即使在瑞蘭與他分開多年,也就是在性的欲求的強烈生物刺激早已消失以后,也依然如此。當他獨占文科鰲頭后,在不了解天子賜婚的對象就是瑞蘭時,毅然推出紅絲。
世隆在招商店中的大膽要求與火熱的行為,非常吻合其教養與那特定的環境。他雖是一勤習詩書的儒生,對禮教也一定很熟悉,但因父母已亡,家長按禮教教條進行強制性管束的生活,對于他來說已經結束,故而,能讓其天性自由地舒展。他在招商店中有意安排自己和瑞蘭成婚而全然沒想到婚姻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成訓,這就說明禮教在他的心目中十分淡薄。他的“出格”與當時的環境也有一定的關系。這環境雖然處在腥風血雨、刀光劍影的戰爭大環境中,沒有靜謐的花園,皎潔的月亮,然而,除去途中遇盜時讓他們周身顫抖外,還是很溫馨的。可以想象,一個從未接觸過異性的男子,現在竟然一下子和一位“千嬌百媚”的小姐并肩走在一起,還不斷攙扶著她,接觸她那光滑的纖纖玉手,接受她那帶著感激之情的微笑。這怎能不使他“意馬心猿”,讓他心理上、生理上產生無比的興奮? 這極其溫柔的情感在潛在交流的環境是最能產生并迅速膨脹愛情的溫床,再靦腆的男子也會激揚起對異性的熱情,也會做出“出格”的舉動,加之在招商店里,除了他們兩人相互熟悉外,其余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沒有外界的阻力,沒有令人可畏的閑言碎語,世隆就更不怕禮教的訓戒了,于是,他用那明顯沒有經驗的粗暴的方式向瑞蘭求婚。
瑞蘭的反應是堅決地拒絕。這倒不是嫌世隆方式粗暴,而是她的教養決定了的。她此時也已經愛上了世隆。她清楚: 是他在自己無依無靠的時候伸出了救援之手,若不是他,自己很可能被蒙古軍擄掠而去,其結局不堪設想。在綠林好漢的山寨里,自己出言不慎,險遭殺頭之禍,是他巧言遮掩了過去。這樣無私助人并富有智慧的人不愛還愛誰呢? 更何況他是一個有著前程,并未婚娶的年輕書生呢?她愛世隆,在她倆的婚姻被強行拆散后的表現也證明了這一點。她在回到錦衣玉食、前呼后擁的生活里依然沒有忘記世隆,在與文狀元結成姻緣的誘惑下絲毫也沒有動心,心里裝著的仍然是那窮秀才。既然已經深深地愛上了世隆,為何在這招商店里又堅決地拒絕呢? 是貴族小姐的矜持? 不,是禮教的作用。
她家世代簪纓,從小就受到嚴格的禮教的訓育。從《幽閨拜月》的情節看,她父親連子女談論自己的婚姻都是決不允許的,可見其家教的嚴厲了。不難想象,在這種家庭氣氛中長大的女子,所看重的當然是節操了。因此,當一個男子,即使是她所愛的人,突然提出不通過禮教規定的程序要立即和她成婚,對于她來說,無異于平空一聲炸雷,會驚恐不已,似乎已經聽到“娶而不告,朋友相嘲”的譏笑聲了,其結果必然是拒絕世隆的要求。
除此原因外,還與她是一個未婚女子所具有的心理特點有關。古代的未婚女子大多對婚姻的態度是極為嚴肅認真的,在未嫁之前,就懷有被休被棄的恐懼,瑞蘭亦持有同樣的心理。她怕這樣不通過“父母之命”、沒有“媒妁之言”的倉促而成的婚姻缺乏法律、道德的約束力,若男方把她當作“閑花野草”來看待,“容易間,把恩情心事都忘了”她將無可奈何,只有白頭之嘆。
但因在那特定的環境中,而不是在城市里,更不是在尚書府里,盡管禮教在瑞蘭的心中占據著較高的地位,盡管她懷著對未來婚姻生活的擔憂,然而由于對世隆強烈的愛,又經熱心的店主夫婦的催化作用,終于改變了婚姻要由父母作主的思維定勢,擺脫了一切顧慮,投入到世隆的懷抱中了。
由上述對男女主人公行為邏輯的分析看出,該劇非常注重人物的語言、行為吻合他們各自的性格和特定的環境,人物性格的每一步發展都要求它們具有主客觀的必然性,故而,人物形象真實感很強,具有較強的藝術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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