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清代劇曲·清代傳奇·李漁《比目魚·聯班》原文與翻譯、賞析
【紫蘇丸】 (小旦上)聲容兩擅當場美,賺纏頭復多長技。撞煙樓有女更聘婷,只愁未識家傳秘。
奴家劉絳仙,舞霓班中的女旦是也。女兒藐姑,年方一十四歲。他的容貌、記性,又在奴家之上。不免喚將出來,把掙錢財的秘訣,傳授他一番,多少是好。藐姑在那里?快些出來。(內) 來了。
【前腔】 (旦上) 家聲鄙賤真堪恥,遍思量出身無計。只除非借戲演貞操,面慚可使心無愧。
(旦) 母親,做婦人的只該學些女工針指,也盡可度日。這演戲的事不是婦人的本等,孩兒不愿學他。
【桂枝香】 術將心毀,貌將淫誨。似這等混濁豐饒,倒不若清高饑餒。若要兒追芳軌,兒追芳軌,只怕前徽難繼,心思枉費!我自有內家規。
慢說是面厚家才厚,卻不道名虧實也虧!
【前腔】 (小旦) 煙花門第,怎容拘泥。拼著些假意虛情,去換他真財實惠。況有這生涯可比,生涯可比,把鳳衾鴛被,都認做戲場馀地。會佳期,張珙雖留戀,鶯鶯不姓崔。
我做娘的有三句秘訣傳授與你,你若肯依計而行,一生受用不盡。(旦) 那三句秘訣? (小旦) 叫做許看不許吃,許名不許實,許謀不許得。(旦冷笑介)
【長拍】 疊疊相關,疊疊相關,重重坑阱,好教我謀主代人驚畏。似這等虛張情網,空攝迷魂,他犯何辜受此羈縲?便做道全節不曾虧,把零香碎玉,也無端糜費。風影虛名猶吝惜,況實在,喪便宜。入耳先教慚悔。把口頭名節,失去難追。
《比目魚》 為李漁據自撰的小說集 《無聲戲》 中 《輕富貴女旦全貞》(亦即 《連城璧》 中 《譚楚玉戲里傳情,劉藐姑曲終死節》) 一篇改編而成,是李漁戲曲作品中思想成就較高的一部。傳奇寫書生譚楚玉同戲曲女藝人劉藐姑相愛并結成伴侶的故事。此劇一改其他劇作中對女性的歧視態度,對女主人公劉藐姑采用了正面歌頌的角度,塑造了一個姿容俏麗、知書達理、堅貞不屈、不為利誘、出污泥而不染的女性形象。《聯班》 一出戲,最集中地展現了女主人公劉藐姑可貴的品格,乃是全劇的關眼所在。
劉絳仙姿色出眾,戲又唱得好,并掌握了其他女戲子不曾具備的戲外功夫——善于和那些有錢的男人周旋,所以輕易就掙下了很大一份家產。劉絳仙生了個女兒劉藐姑,容貌記性又遠在她之上,這使她對將來的牟取暴利,更充滿了信心。《聯班》 一出,就是劉絳仙將要為女兒組建新的戲班時,對女兒親授家秘 “厚黑學” 時的一場戲。
【紫蘇丸】 第一支曲子,為劉絳仙的一段唱。劉絳仙憑著甜蜜的嗓音、俏麗的姿色與勾人心魂的技巧,撈取了男人不少便宜 ( “纏頭” 乃是男人送給歌妓舞女的錦帛一類的財物)。劉絳仙很為她的謀財之術自鳴得意,她所遺憾的,是她的更為娉婷的女兒還 “未識家傳秘”,親傳家秘,就不僅是相當必要,而且是極為迫切的事了。
【紫蘇丸】 第二支曲子,是劉藐姑的一段唱。母親所引以為榮的,卻正是女兒深以為恥的。一個 “恥” 字,將劉藐姑的操守稟賦表露無遺,也為此后的情節做好了情感上的鋪墊。正是因為她不齒于蠅營狗茍的賣笑生活而自有所愛,才有了后面不畏威逼利誘、毅然投河而死的壯舉。李漁在《閑情偶寄》 中講到 “密針線” 一節時說: “凡是劇中有名之人,關涉之事,與前此、后此所說之話,節節俱要想到,寧使想到而不用,勿使有用而忽之。” 他的戲劇精于情節的安排,講究前后情節的穿插照應,于此可見一斑。家庭的名聲不好,已經是無法擺脫的了,在藐姑看來,只有通過演出那些歌頌女子貞潔賢良節操的戲劇,才可以使她雖面帶慚愧之色,卻能夠無愧于心。母女倆的趣味,顯然是背道而馳的。
【桂枝香】 一支曲子中,劉藐姑進一步批判了母親那些立身處世的法術。她認為巧設機關就等于讓自己的心靈遭受戕害,妖冶的打扮只能引誘人們去放縱情欲。她寧肯保持節操而忍受饑餓與貧困,也不愿意去享用那不明不白、骯臟齷齪的榮華富貴,讓自己清白高潔的人格受到玷污。讓她學戲也行,但只怕 “前徽難繼”,母親的 “好名聲”,她是不愿意繼承下來的。母親的一番心思,注定是要白費了。“我自有內家規” 一句,義正辭嚴地唱出了劉藐姑獨立不遷的人生氣節。“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出自屈原 《漁父》) 身為女子,卻能夠獨抱幽懷,何其難得! 劉藐姑對母親的那一套理論,早已經看透了: 不要說什么臉皮厚家產才厚了吧,名聲壞了,才是真正吃了大虧! 署名秦淮醉侯的批評者于此折中眉批道: “孰誚笠翁不講道學!” 李漁戲劇主題多不嚴肅,素來被評論者譏為輕薄,這樣的話雖然不能為李漁的戲劇正名,卻畢竟點出了此劇中人物思想的閃光之處。
眼看自己的計劃要落空,劉絳仙豈肯善罷甘休。【桂枝香】 第二支曲子,為劉絳仙說服藐姑的一段唱: “咱們這煙花門第,哪里還容許扭扭捏捏的假正經,用虛情假意賺來錢財,才是真的實惠。何況咱們的營生就是如此,那床上的顛倒風流,不過是我們表演舞臺的延伸罷了。和男人們相會的時候,那些多情郎就是再戀戀不舍,咱們也不能像崔鶯鶯那樣動了真心。” 接下來,劉絳仙向劉藐姑傳授了三句秘訣,這三句秘訣大有講究,說來說去,當然都是騙男人傾家蕩產、吃虧上當的機關。
母親的教唆,換來的只是女兒的一聲冷笑。接下來的 【長拍】 一支曲子,表現了劉藐姑在母親親授 “家傳秘” 之后的感受。疊疊機關,使人不寒而栗。母親的話,使劉藐姑這位 “謀主” 反倒替那些受騙上當的男人們擔驚受怕起來。虛偽的情感騙局,好似張開的大網,白白地讓那些多情男兒們失魂落魄、痛苦不堪。他們究竟犯了什么罪錯,竟要承受這樣的懲罰和折磨呢! 她的心地是純潔的,更是善良的。為他人擔憂,就使得她難能有害人之心。接下來,她仍然在為自己的名節擔心。如果像母親說的那樣,即使做到了保全節操,不曾使自己受到損害,但那大好的青春,卻也要像拋撒零香碎玉一樣,給白白浪費掉了。劉藐姑愛惜著自己的名譽,連對那些有關她名聲的捕風捉影般的虛假傳聞,她也十分細心謹慎地對待,更不要說實實在在地喪失便宜了。她為聽到母親講述那樣的話而愧悔不已,覺得自己口頭的名節,已經失去,再難追回了。她不肯為無謂的事情而虛度青春,更不肯使自己蒙羞受辱。春天的花兒要把美麗綻放給春風和陽光; 她的愛情,也要獻給自己所愛的人。這支曲子中,劉藐姑的形象被賦予了燦爛奪目的光彩。
貧寒而多才的書生譚楚玉為了接近劉藐姑,情愿拋棄儒業加入戲班做優伶,在與劉藐姑同臺演戲的過程中,他們產生了真摯的愛情。但在富豪錢萬貫與母親的共同逼迫下,劉藐姑借演戲之機,與譚楚玉雙雙投江而死。二人死后尸體抱在一起,化作了比目魚。這便是本劇名目的由來。我們已經能夠注意到,這部傳奇的題材有著非凡的思想價值。近人鄭振鐸在他的 《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中評論此劇時說:“ 《笠翁十種》,最少做作、最近自然者,當推《比目魚》。像《投江》 的一折,簡直辨不出是戲中戲,還是真實的放在目前的事; 真情噴薄,沒有不為之感動的。”
然而,李漁是一個眷戀世俗的劇作家,他追逐并謳歌著他那個時代庸俗的社會風氣,過分地追求戲劇的喜劇效果 (他曾經講過 “一人不笑是吾憂” 一類的話),他的思想方面的局限,使得 《比目魚》 沒有成為一部感情深沉的卓越的悲劇: 后來,比目魚被退隱官吏慕容介救起,譚楚玉、劉藐姑重現人形。此劇最后以譚楚玉中進士并立功得官,與劉藐姑結為夫妻的歡喜結局而告終,又回到才子佳人大團圓的老路子上去了。此劇終于未能發出本應更加明耀的藝術光輝,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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