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大
三旬蠶忌閉門中,鄰曲都無步往蹤。
猶是曉晴風露下,采桑時節暫相逢。
本篇與前篇宗旨相若:都試圖表現農家緊張的生活節奏。但選取的描寫角度卻全然不同:它以蠶事為題材,展示了農家養蠶勞動的一個側面。其中,既有風景畫的勾勒,也有風俗畫的點染。較之前篇,筆墨似更為集中,畫面則似更為豐富。
在詩中描寫蠶桑活動,當然并非自范成大始,《詩經》中的《豳風·七月》、《魏風·十畝之間》早已開其先河。而在宋代,蠶事雖然不是熱門的題材,但涉筆于此的詩詞,數量卻也頗為可觀。即便身居宰相尊位的晏殊,也曾吟唱出“巧笑東鄰女伴,采桑徑里逢迎”(《破陣子》)的詞句。因此,這既為本篇的作者提供了多方取資借鑒的余地,同時也就為他設置了若干個不易跳出的窠臼。難得的是,作者硬是跳出了這些窠臼。之所以能如此,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由“蠶忌”這一習俗入筆來馳騁才思。
所謂“蠶忌”,是指養蠶期間的諸多禁忌,包括忌外人進門。這種習俗,所來有自:檢《禮記·月令》可知,早在上古時期,國家便每年都要舉行有關蠶事的祭祀活動,并頒布一些相應的禁忌規定。相沿既久,便成為一種固定的習俗。在這種習俗中,既包含著迷信的成分,同時也融入了農家通過長期的生產實踐所摸索出的養蠶經驗。
“蠶忌”,固然非止一端,但作者這里卻僅取其一端,那便是忌外人進門。前兩句“三旬蠶忌閉門中,鄰曲都無步往蹤”即是對這一禁忌的形象化描述:在實行蠶禁的三十天里,家家門戶緊閉,再也不見鄰居間相互來往的蹤跡——不但白天無人來走門串戶,連寂寞無聊的夜晚也無人來閑話家常,鄰居間一下子變得那么疏遠和隔膜!這就不僅僅是因為沒有余暇的緣故,而是出于某種禁忌了。語言雖極平實,農家唯恐犯忌而導致蠶事受損的惶恐心情卻畢現于字里行間。他們惶恐,決非毫無緣由,因為蠶事的成敗直接關系到全家一年的生計:成,或可免于凍餒;敗,則將衣食無著,轉死溝壑。這樣,他們又怎能不這般惶恐、這般緊張呢?從中見出作者對農家的艱難處境和復雜心態的體察之深。
那么,在實行蠶禁期間,鄰里鄉親之間是否絕無見面的機會呢?詩的后兩句將鏡頭搖向野外,以清新的畫面對此作了否定性的回答:“猶是曉晴風露下,采桑時節暫相逢。”“曉晴風露”,既是刻畫景物,同時也點明農家外出采桑的時間:天剛拂曉,露水猶濃。之所以這般趕早,想必一來是因為這時的桑葉未經日曬,最為新鮮;二來是因為白天另有其他農活亟待料理,不克分身;三來或許也是因為徹夜照看于蠶室,不免困頓,想借清涼的晨風稍解倦意。于是,他們幾乎每天都于此時與“鄰曲”不期而遇。“暫相逢”,既明白點出其相會之短暫——彼此都來去匆匆,豈能在桑田里執手長談?同時也曲曲折折地披露了其此時此境的歡快心情——相會雖短,畢竟能使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得以松弛;即便只能互致一聲問候,對于剛走出充滿禁忌的蠶室的農家來說,也是莫大的精神享受,足以使其全部身心都沉浸在喜悅中,要言之,唯因成日處于惶恐與緊張的狀態,此時這短暫的相會,才顯得分外珍貴。這樣著筆,堪稱張馳相間,開合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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