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素
裊裊城邊柳,青青陌上桑。
提籠忘采葉,昨夜夢漁陽。
唐代詩人多抒寫征夫思婦相思之作,名篇如云。其中張仲素所作以構思新穎深切微妙而著稱。《春閨思》便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俞陛云曾在《詩境淺說續(xù)編》中附掌唱嘆:“五言絕句憶遠之詩,此作最為傳神。”
“裊裊城邊柳,青青陌上桑。”初看,一、二句僅是點時點地,寫郊外野景。既扣詩題之“春”,亦為采桑女提供特定的可居可游的環(huán)境。不遠的地方,城邊柳蔭如云如瀑,隨風擺動的細長的柳絲依稀可辨。近前,道旁桑樹連片,碧綠新嫩。采桑女置身其間。人們也不難想見此際的春日景象:綠茵草地,白云藍天,溫煦的春風,和曖的太陽,綠蔭中不時響起春鳥清脆的啼叫……這是多么美麗宜人的春日郊野啊。
但詩歌卻未沿著歡悅欣賞一途走下去,而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這位采桑女身在樹下無心賞景,手提竹籃卻心不在焉,神情恍惚,若有所憶,怔怔地在那兒忘卻了采摘桑葉。為什么“提籠忘采葉”呢?原來她“昨夜夢漁陽”。漁陽是郡名,在今河北薊縣一帶,為當時邊防要地。昨夜夢見了遠在邊塞的丈夫,難怪此刻魂不守舍的了。
前二句皆寫眼前景物,而末句忽然掉轉說到昨夜之夢,這便是詩人精心設計的耐人尋味的反饋筆法。使用這種筆法,讀到末尾,人們才悟出前面隱含著許多起初不易發(fā)現(xiàn)的情味,便又從頭讀起。女主人公采桑見柳之前,已夢漁陽,日有所思方能夜有所夢,可見相思之苦已非一日的了。帶著久久郁積的愁懷來郊野采桑,不僅未能淡忘消釋,相反卻觸景添愁了。其一,古人折柳以贈別,這城邊柳自是當年送別執(zhí)手凝咽之地。昨夜之夢又強化了此景的刺激性;其二,因蠶而采桑,但“晝夜常懷絲(思)”的春蠶與女主人公自己不也有著異質同構的聯(lián)系么?春蠶有人照顧,而她晝夜懷思誰來撫慰呢?其三,柳蔭桑林,春景撩人情思。縱有心緒也只能嘆惋良辰美景虛設。王昌齡描寫閨中少婦“忽見陌上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的心緒變化,移置在這里再也貼切不過。如此濃郁的種種愁懷,縱橫交織,籠罩天地,難怪乎這位少婦忘卻所作所為了。如此看來,一、二句描寫在末句的映襯下,不只是泛泛景語,而且是令人腸斷的情語。
除卻反饋筆法,詩人選取“有包孕的瞬間”的構思描寫也是極為成功的。桑下少婦態(tài)勢可能多樣,卻僅狀其“提籠忘采葉”,如同攝影,如同雕塑;她的心理活動無疑復雜紛紜,卻只寫“昨夜夢漁陽”,沒有玄想之筆,沒有延伸之思。但更多的內容更博大的時空都潛隱在詩歌所描寫的瞬間之中,啟發(fā)著人們深切的體味、豐富的聯(lián)想和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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