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零陵郡次新亭
江干遠樹浮,天末孤煙起。
江天自如合,煙樹還相似。
滄流未可源,高颿去何已。
這是范云在齊建元年間從建業出發,赴零陵內史任途中止宿新亭時寫的。零陵郡,在今湖北零陵縣北。新亭,在今南京市南。
止宿新亭時,范云與一些友人會晤。謝眺還寫有《新亭渚別范零陵云》詩。詩中除了敘別情外,還希望范云大有政績,深得民心擁戴。將別的友人,未來的政業,這些正是范云“次(暫住)新亭”時,精神活動的主要內容。這些也必然會或多或少地折射進他在新亭眺望江景的詩中來。詩中正是反映了他在這種特定環境中的復雜心情。
全詩六句,可分二部分:前四句是寫景,后兩句是寫情,即借眼前景致抒發內心的感慨。
本詩寫景,善傳神韻,多畫龍點睛之筆。如:寫景四句,點睛之筆全在各句最后一字。例如, “江干遠樹浮”, “江干”、 “遠樹”只是羅陳景觀而已,但一個“浮”字,就把客觀上,由于光線折射而產生的朦朧動蕩感覺、主觀上,由于江水流動而產生的浮動錯覺,寫得十分生動。入神一想,似乎連自己也要飄起來。張僧繇點了眼睛的龍飛起來沒有,誰也沒看到;范云這個“浮”字,硬是把江岸、遠樹寫得動態橫生,可是有目共睹的。其他各句,最后一字也各具其妙。如“天末孤煙起”的“起”字,使畫面更顯得靜謐。孤煙冉冉而起,更襯托出江天的幽遠寧靜。這叫作一動襯一靜。沈括在談及“動中有靜”時,舉過“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的例子,大抵與此類同。范云的這兩句詩,一句寫動,一句寫靜,都是由最后一字點化而來。這正說明,他煉字的功夫是很深的。
范云寫景,整體感強。他不是孤立地一個個地描繪景物,而十分注意景物間的呼應與聯系,因此,畫面渾然一體。
范云在寫景的這四句里,運用了差不多類同于數學的排列、組合方法,先寫江干、遠樹如何;次寫天末、孤煙如何;然后是江與天組合;繼后是煙與樹組合。
“江天自如合”, “合”字寫出水碧天藍,水天一色的江南秀麗風光。 “煙樹還相似”, “似”字寫出“煙朦朧,樹朦朧”的遠眺景觀。妙就妙在, “煙”是“起”的, “樹”是“浮”的。 “煙樹還相似”,不僅僅是指“朦朧”之感,更兼指“浮”與“起”之感。遠樹朦朧如煙,孤煙又朦朧如樹,樹在“浮”,煙在“起”,煙、樹若臨風飄舉,真是美不勝收。
這三、四兩句寫景,是一、二兩句“橫向聯系”的結果,這種聯系,充分發掘了自然景物內在的美。
范云寫了這么一幅廣闊的江天遠眺圖,卻只用了四樣“道具”,即江、天、煙、樹,真是一幅大寫意畫。寫意畫,并不著眼于細膩刻畫,而是抓住特征,幾筆寫來,給人瀟灑的美感。范云的詩,也有類于此。
作者感慨亦緣景而發。 “滄流未可源”,滄,青綠的水色。滄流,即指大江。 “滄流未可源”,指大江浩浩蕩蕩,不能窮其源。作者去零陵郡赴任,系溯江而上。 “未可源”,則極言大江茫茫,前路遙遙。 “高颿去何已”,颿,同帆,這里借代指航船。已,停止。借指抵達目的地。用白話說就是“什么時候才到站哪!”江源之遠,舟行之久,頗使人心焦。
謝脁在新亭贈詩,有“廣平聽方藉”句。 “廣平”指晉廣平太守鄭袤,他任上政績卓異,郡人愛戴,臨去,百姓慕戀涕泣。謝脁句意是,希望范云將如鄭袤任職廣平那樣,聲名藉甚。亦是勉勵之語。范云本有大志,倘新亭的友人殷勤勸勉,豈不是更加著急!因此, “滄流未可源,高颿去何已”,倒有點象曹操《短歌行》里那幾句,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它們都表現了對理想的追求與焦慮。
這首詩寫景部分,其調子是曠遠迷茫的。這大概也是一個有志氣的正去赴任的官兒的心境吧。一切都還在未知之中,從何做起,大概也有點曠遠迷茫吧。
“天末孤煙起”,恐怕也折射了一點淡淡的孤寂心境吧。調到外地去,老朋友見不著了,豈不成了“天末孤煙”!
這首詩,文字淡遠,意境深邃,讀來讓人興味盎然。
順便提一句,范云任零陵內史后,《梁書·卷十三范云傳》載:“在任潔己,省煩苛,去游費,百姓安之。”政績不錯,卻也不枉他“滄流未可源,高颿去何已”,上任前在江邊著了一陣子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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