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蘇舜欽詩《慶州敗》原文|注釋|譯文|翻譯|鑒賞
無戰王者師,有備軍之志。天下承平數十年,此語雖存人所棄。今歲西戎背世盟,直隨秋風寇邊城。屠殺熟戶燒障堡,十萬馳騁山岳傾。國家防塞今有誰? 官為承制乳臭兒。酣觴大嚼乃事業,何嘗識會兵之機。符移火急蒐卒乘,意謂就戮如縛尸。未成一軍已出戰,驅逐急使緣險巇。馬肥甲重士飽喘,雖有弓劍何所施。連顛自欲墮深谷,虜騎指笑聲嘻嘻。一麾發伏雁行出,山下奄截成重圍。我軍免胄乞死所,承制面縛交涕洟。逡巡下令藝者全,爭獻小技歌且吹。其余劓馘放之去,東走矢液皆淋漓。首無耳準若怪獸,不自愧恥猶生歸。守者沮氣陷者苦,盡由主將之所為。地機不見欲倖勝,羞辱中國堪傷悲!
(據四部叢刊本《蘇學士文集》,下同)
蘇舜欽(1008—1048),字子美,梓州銅山(今四川省中江縣)人。后遷居開封。由范仲淹薦舉,召為大理評事、集賢校理、監進奏院。因觸怒權貴,被免職閑居蘇州。后為湖州長史。較早創導寫作古文,對后來的文學革新有影響。工詩,與梅堯臣齊名。
蘇舜欽是一位“慷慨有大志”的詩人,年輕時就站在以范仲淹為代表的政治集團一邊,主張通過改革來扭轉北宋“積弱”、“積貧”的局面。除了政治活動外,他還用詩歌創作來表現這種主張。不但寫農村凋敝、生民涂炭的慘象,還把朝廷喪權辱國、為遼和西夏所欺凌的真象展現出來,后者一方面表現了詩人個人“愿當發策慮,坐使中國強;蠻夷不敢欺,四海無災殃”(《舟中感懷》)的理想,同時它們和揭露國內社會矛盾的詩一樣,都從客觀上說明了北宋內外危機的嚴重性和實行改革的迫切性。
《慶州敗》就是蘇舜欽此類詩歌中的代表作之一。慶州與西夏接壤,多次遭到西夏襲擊。景祐元年(1034),西夏主元昊攻環慶路,殺掠居民。后來,慶州柔遠砦蕃部巡檢嵬通攻破后橋諸堡,元昊又稱兵報仇,在龍馬嶺將宋軍打得大敗。環慶路都監齊宗矩、走馬承受趙德宣、寧州都監王文前往支援,行至節義峰,中了西夏人埋伏,宗矩被俘,許久才被放回。《慶州敗》就是記述這件時事的。詩寫他對邊將無能、朝廷用人不當,及由此造成的喪權辱國之事的憤慨,其思想傾向與后來“慶歷新政”所強調的“擇官長”、“修武備”是一致的。
詩開篇即作議論,“無戰王者師,有備軍之志。天下承平數十年,此語雖存人所棄”。這實際上是對北宋立國七十年來所奉行的“先本而后末,安內以攘外”政策的批評。北宋把主要力量用來防范農民起義,對外則采取屈辱的妥協方針。雖然兵員不斷增加,統治者卻忌將領擅權,不但以文人統率軍隊,而且調動頻繁,弄得兵不識將,將不識兵,武備松馳,戰斗力弱到極點。既不能有備“出門如見敵”(《吳子·論將第四》),更不能“有征而無戰”(《漢書·嚴助傳》)以取勝。對此,詩人是極為不滿的。詩以議論開端,就是藉此揭出“慶州敗”的根本原因。從結構上看,這幾句議論文字也是為下面寫“慶州敗”其事提供背景材料。
本詩敘事有兩個特點。一是納議論于敘事中,直率地表達詩人的批評意見;二是極寫宋軍失敗之慘,使人聞之義憤填膺。
詩中“國家防塞今有誰?官為承制乳臭兒。酣觴大嚼乃事業,何嘗識會兵之機”以及“符移火急蒐卒乘”、“未成一軍已出戰”諸句皆為夾敘夾議,不但寫了宋將年少無知、只知吃喝、根本不懂兵法、盲目輕敵、倉促胡亂上陣的荒唐行徑,而且以冷峻口吻提問:“國家防塞今有誰?”暗示防邊無良將可派實是朝廷長期實行錯誤政策的結果。詩在寫罷“慶州敗”的慘象后,又說道:“盡由主將之所為,地機不見欲倖勝,羞辱中國堪傷悲。”同樣是通過批評主將而批判朝廷的治軍政策。顯然,對主將斥責愈烈,對朝廷的批判就愈顯得狠重。
詩寫宋軍失利的情形,也表現出詩人激憤難平的情緒。他以事變順序為線索,選取一些細節和場面來展現宋軍將士吃敗仗的狼狽丑態,有的地方甚至用了夸張手法,以想象之詞盡力加以渲染。如寫宋軍山間行軍,“馬肥甲重士飽喘,雖有弓劍何所施。連顛自欲墮深谷”,這哪象打仗的隊伍! 怪不得“虜騎指笑聲嘻嘻”。寫宋軍被圍時,“我軍免胄乞死所,承制面縛交涕洟”,主將被縛,只知涕洟交流,置氣節于不顧,遑論其他! 所以,當敵方說有技藝的俘虜可免一死時,宋軍居然“爭獻小技歌且吹”了。“其余劓馘放之去,東走矢液皆淋漓。首無耳準若怪獸,不自愧恥猶生歸”。詩人把這些場面暴露出來,其用意是讓世人對國家在“慶州敗”中蒙受的奇恥大辱有具體的感性認識,并借以促使朝廷警醒。詩人寫得如此生動,前一個目的是能達到的。
《慶州敗》是一首七言古詩。詩中運用散文句法,以議論為詩,以及用語的誕奇、風格的雄放、縱橫,很有些韓愈的詩風。而感受的強烈,愛憎的分明,用心的急切,又頗近于白居易“裨補時闕”的諷諭詩。總之,此詩政論色彩濃,抨擊時弊的火氣很盛,議論、敘事皆直言之,充分地體現了詩人早期詩作超邁橫絕、無所顧忌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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