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經典文章賞析·歐陽修《與韓忠獻公》原文|注釋|賞析
歐陽修
某再拜啟: 山川窮絕,比乏水泉。昨夏秋之初,偶得一泉于州城之西南豐山之谷中,水味甘冷。因愛其山勢回抱,構小亭于泉側。又理其傍為教場,時集州兵弓手,閱其習射,以警饑年之盜。間亦與郡官宴集于其中。方惜此幽致,思得佳木美草植之,忽辱寵示芍藥十種,豈勝欣荷!
山民雖陋,亦喜遨游。自此得與郡人共樂,實出厚賜也。愧刻!愧刻!
在《歐陽修全集》中,寫給師友、同僚、親戚的書信作品,占了不小的比例,計有十卷。其中寫給兩個人的信輯入最多,一是好友梅堯臣。收四十六首。另一個就是韓忠獻公,收四十五首。其余的,除給劉原父二十八首外,都不過三、五首,十幾首左右。由此可見,歐陽修與韓忠獻公的過從親密之甚。
韓忠獻公 (1008—1075) 名琦,字稚圭,號贛叟。忠獻是他的謚號。相州安陽 (今河南安陽市) 人,天圣二年進士。仁宗寶元三年 (1040)任陜西經略安撫副使,抗擊西夏的侵擾。慶歷三年 (1043) 與范仲淹同為樞密副使,這一年曾上書“清政本、念邊事、擢賢才”等七事,與范仲淹的十條上書相呼應,成為新政推行之始。慶歷四年,新政遭到激烈反對,朋黨專權之論驟起。慶歷五年二月,杜衍、富弼、范仲淹等被罷黜。三月韓琦上書為富弼等辯誣,毫無結果,于是自請外出,被貶知揚州。韓琦方罷。同在三月,歐陽修慨然上書《論杜衍·范仲淹等罷政事狀》 指出杜衍等沒有可罷之罪,因此引起新政反對者的嫉恨,制造借口,于八月被貶知淮南滁州 (今安徽滁縣),十月到任。
韓琦是新政的主持者之一,多次裁決朝廷內外的重大政事。與富弼并稱一時“賢相”。任陜西安撫使時,與范仲淹一起功績頗著。歐陽修對韓琦的人品官聲,在他為韓琦寫的《相州晝錦堂記》中稱道不已:“高牙大纛不足為公榮,桓圭袞冕不足為公貴; 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之聲詩,以耀后世而垂無窮。”“臨大事、決大議,垂紳正笏,不動聲氣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 其豐功盛烈,所以銘彝鼎而被弦歌者,而邦家之光,非閭里之榮也。”韓琦對歐陽修的道德文章也推崇備至。在他為歐陽修寫的墓志銘序中贊揚他“天資剛勁,見義敢為,襟懷洞然”,“未嘗挾私以為喜怒,獎進人物,樂善不倦”,“視奸邪嫉若仇敵,直前奮擊。不問權貴”。“評論他的文章“得之自然,非學所至,超然獨騖,眾莫能及,”“筆翰道勁,自成一家。”“自漢司馬遷沒幾千年,而唐韓愈出,愈之后又數百年,而公始繼之,氣焰相薄,莫較高下,何其盛哉。”對歐陽修的文采更是贊不絕口,在給歐陽修的信中談及他的文章氣魄宏大“雄辭浚發,譬夫江河之決,奔騰放肆,勢不可御!”二人的品性、志向可謂聲氣相投,難烴乎書來信往不絕于路。
歐陽修到達貶所一月以后,正是“冬序極寒”時節,寫信給韓琦表示問候,信中說“瞻望盛襯,數程之近,時得通訊下執,謹因請絹人行,附此以道萬一。”緊接著又通一信,對“今歲淮甸大雪,來年二麥有望”表示喜悅,此時韓琦應是在揚州貶所。謫貶之初,歐陽修就曾與友人尹洙相約,絕不做“戚戚之文”,不能有悲觀失落的情緒。他也確如韓琦所說“襟懷洞然”,豁達大度。然而,慶歷新政的失敗畢竟給了他很大打擊,那以后,他歷任滁州、揚州、潁州的地方官,雖未改憂國憂民的初衷,但只把目光放在“節用以愛農”、“均財而節兵”的“寬簡”政治上,慷慨激揚的文字較以前少了。無論文章、書信都流露出些許超然意緒,表達了與民同樂、休養生息的恬然情調。在滁州所作的《豐樂亭記》、《醉翁亭記》就是抒發這種心境的典型作品。
這封《與韓忠獻公》的書信是一封答謝韓琦送來芍藥花的回信,寫在他作《豐樂亭記》之后。此時他始號“醉翁”,年40歲。韓琦39歲。抒寫的也是同樣的心境。
二人同年遭貶,維揚、滁州相去不遠,大概是因為書信往還頻繁,彼此都十分了解的緣故吧,信中沒有噓寒問暖的客套,也沒有謫貶之初對韓琦“惟愿為國自重”的慰勉,只是告訴朋友在州城西南豐山幽谷中發現泉水的一點生活感受,并對朋友送花深表謝意。
書信先寫得泉于幽谷,構亭于泉側。次寫理教場于亭畔,以警盜起于饑年。再寫幽致而無佳木美草之憾,得芍藥十種之喜。最后寫與郡人遨游之樂。通篇僅一百五、六十字,從頭至尾,一氣呵成。言為心之聲,作者那種暢達的心緒,在如泉出幽谷一般的行文中自然流露出來。潺潺涓涓,叮咚悅耳。如泉畔清風,未及品味,便使身心在清風中溶化飄飏起來。那種處幽谷、聽泉鳴,飄然無我的快感沁入心頭,爽然,快哉!
未寫得泉之樂,先說缺水之苦。“山川窮絕,比乏水泉”。普遍的缺水,“偶得一泉”自然喜出望外。“偶”字道出欣喜之情。據宋呂元中《滁州志》所記,此泉得來確屬偶然。慶歷六年,歐陽修先得醉翁亭處的醴泉。一天,在官署與同僚聚會,有人獻上新茶,歐陽修即命下屬去取醴泉之水烹茶。下屬的仆人恐怕遲誤不及,“遽酌它泉以進”,歐陽修得知此非醴泉之水時,“窮問之,乃得它泉于幽谷山下”。得泉之喜,在他的另外幾篇作品中都有記載。《幽谷泉》詩,記他勘察之行:“踏石弄清流,尋源入幽谷。泉傍野人家,四面深篁竹。溉稻滿春疇,鳴渠繞茅屋。生長飲甘泉,蔭泉栽美木。潺潺無春冬,日夜響山曲……”竹林茅舍,幽谷春疇。大自然生機勃發,“野人家”安謐自適。因愛其“山勢回抱,構小亭于泉側”。呂元中記歐陽修“博學多識而又好奇,既得是泉,乃作亭以臨泉上,名之曰豐樂。”作者愛此泉“其上豐山聳然而特立,下則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顧而樂之”(《豐樂亭記》)。得山水之樂于其中,卻未忘勤勞政務于身外。在亭旁理教場,集兵弓手,“閱其習射”以防饑荒之年盜賊蜂起。也常與同僚“宴集于其中”。真是貶于斯而樂于斯了。
山聳、谷幽、泉甘、人樂。正“惜此幽致”,希望得到“佳木美草”的時候,可巧意外地得到韓琦送來的芍藥,真可謂錦上添花,天遂人愿,致使歐陽修不勝感激之至。于感激之外,作者希望韓琦與自己一起分享這份“山川窮絕”處的歡樂。他認為“自此得與郡人共樂”,實在是出于韓琦的“厚賜”。其實,韓琦的“厚賜”當然不只是區區“芍藥十種”,而是多年來政治上、文學上同道所結成的深厚友誼與誠摯的理解。二人的友誼幾十年未變,至死猶篤。
讀罷此信,不禁令人為他們之間患難失意中的友誼所感動,似聞到帶露的芍藥散發出的縷縷幽香。歐陽修在慶歷七年給梅堯臣的一封信中談及在滁州的感受說:“某此愈久愈樂,不獨為學之外有山水琴酒之適而已。小邦為政期年,粗若有成,固知古人不忽小官,有以也。”相信他確實樂觀地面對現實,并能與民同樂,勤勞政務,但是,早年寫《與高司諫書》時那種激昂、悍猛之氣消失了,被自號醉翁的閑適情緒所代替,這不能不說是作者性格中的遺憾。他真的就滿足于山水之樂、琴酒之歡,為政粗成嗎?在《題滁州醉翁亭》“四十未為老,醉翁偶題篇,醉中遺萬物,豈復記吾言……惟有巖風來,吹我還酲然”的詩句中,流露出他壓抑難平的心情。
書信體散文的最大特點就是語言質樸,直書胸臆,情真意切,酣暢淋漓。一口氣讀罷此信之后,靜下心來,在作者拈髯頷首的微笑中,似乎感到幾分苦澀。于是一股淡淡的哀愁如云翳般從心頭飄過。40歲的醉翁,縱有巖風吹來,猶酲然未醒,與韓琦自然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了。讀者也加深了對滁州豐樂亭畔的醉翁內心的理解。在“愧刻、愧刻”的答謝中,似聽到他信中的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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